第257章 右翼张自忠 铁血将出征

枣阳外围的枪炮声还未散尽,像一群不甘沉寂的困兽在远处嘶吼,时而低沉如闷雷滚动,时而尖利似狼嗥划破天际。

汉水东岸的硝烟早已浓得化不开,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将半边天空染成沉重的灰黑色,连太阳也被遮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些许焦糊的草木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细小的砂砾,刮得喉咙生疼,胸口也沉甸甸地发闷。

川军在左翼的阵地沿着唐河两岸铺开,从马家集到兴隆镇一线,战壕如蚯蚓般蜿蜒在黄土地上。

此刻,这里如同被狂风暴雨侵袭的孤舟,泥土构筑的掩体在日军炮火下不断坍塌,露出后面蜷缩的士兵。

他们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死战不退,用血肉之躯在炸毁的工事间筑起一道道临时的屏障,刺刀上还挂着日军的半片军装,枪管因连续射击而烫得能煎熟鸡蛋。

与此同时,第五战区的右翼防线上,位于汉水以西的快活铺附近,一位让日军闻风丧胆、提及便不由得心生忌惮的将军,已经整理好戎装,眼神如炬,准备踏上那片滚烫的土地。

他,便是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

自北平那场风波过后,张自忠的名字便与误解和屈辱紧紧捆绑在一起。

那些日子,流言蜚语如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声誉,街头巷尾的谩骂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灯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冯玉祥将军亲赠的佩刀,刀刃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心中翻涌着委屈与愤懑,却更多的是对国土沦陷的痛惜,他暗自发誓,定要用倭寇的血洗刷这一切污名 )。

但这些从未磨灭他胸中的赤诚。

全天下都知道,这位从西北军走出的上将,早已将个人的荣辱抛诸脑后,把自己的性命,连同那不屈的灵魂,一同押在了这片饱受蹂躏的抗日战场上。

他从不似其他一些高级将领那般,于后方营帐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的习惯,向来是将指挥部一移再移,越是靠近前线越好,近到能听见战士们冲锋时嘶哑的呐喊,

能看见日军那面刺目的膏药旗在硝烟中晃动,能闻到死亡的气息在鼻尖萦绕,甚至能看清对面日军钢盔上的锈迹。

一九四零年五月中旬,春日的暖意早已被战火驱散,汉水东岸从宜城到南瓜店一带成了人间炼狱。

日军主力第39师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猛攻而来,九二式步兵炮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地表被掀起一层又一层,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

多处阵地在轮番轰炸下土崩瓦解,防线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跑开三辆卡车,战局已是危如累卵,几近一触即溃。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右翼被彻底打穿,日军便能如入无人之境,沿着襄花公路长驱直入,直接切断枣阳一带中国军队的退路,到那时,便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集团军司令部设在一间被炸毁半截的民房里,墙壁上布满弹孔,糊着的报纸早已被硝烟熏成焦黄色。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将领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是标记的地图上。

将领们看着地图上那不断收缩的红色防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围上前来劝阻。

集团军司令张自忠对一众参谋说,川军凭着简陋的装备和鬼子血战连连,孙震快支撑不住了,我们既然是友军,就必须东渡支援。

“总司令,东岸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太险了!日军主力全压在那边,您万万不能过去啊!”

第77军军长冯治安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您是全军的支柱,是弟兄们的主心骨,您稍有闪失,这支部队可就散了,我们谁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啊!”

参谋长李文田紧握双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向前迈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张自忠面前,眼神里满是焦灼。

张自忠身着笔挺的戎装,肩章上的中将军衔星徽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微光,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株久经风霜的青松,哪怕房梁上不时落下簌簌的尘土,也未曾动摇分毫。

他缓缓环视着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们眼底的担忧,也看到了隐藏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如千钧的对着电报员说,向总指挥部发电并转重庆军委会:“自抗战以来,我们丢城失地,退了又退,北平没守住,我退了,退到如今日,我张自忠,不退了。告诉委员长,国家到如此地步,除了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

更相信,只要我等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五千年历史之民族,绝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绝无半点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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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右手猛地拍在地图上标记着“南瓜店”的位置,指节重重落下,发出“啪”的一声(心中默念:再退,身后便是家国,退无可退了 ),“我们渡河东去,能牵制日军一股是一股,能为友军多争取一分喘息的机会,便是一分。

你们放心,我带着部队过去,生,要在东岸杀鬼子;死,也死在东岸的土地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那些话在此时显得多余。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穿透了夜幕,看到了东岸的烽火。

随即,他沉声下令,右手向下猛地一挥:“留一部在此待命,主力部队,随我东渡汉水!”

五月十五日拂晓前,天色如墨,只有几颗残星在云层中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江面的轮廓。

汉水江面被对岸的炮火映照得忽明忽暗,水流湍急,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浮尸,形成一个个漩涡,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张自忠带着手枪营和预备队,登上了十几艘简陋的木船,船板在士兵的踩踏下发出“吱呀”的呻吟,随时可能散架。

他们要强行横渡的这段江面宽约里许,水流最急处能把石头冲得翻滚。

船只在汹涌的波涛中剧烈摇晃,如同一片随时会倾覆的叶子。

日军的炮火不时落在江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冰冷的江水溅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立在船头,任凭江风撕扯着他的衣襟,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一言不发。

双手紧紧按在腰间的佩枪上,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耳边是江水的咆哮和炮弹的轰鸣,心中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想着快点登上对岸,与弟兄们并肩作战 )。

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对岸火光冲天的方向,那里,是他选择的战场,也是他决心以身殉国的地方。

上岸之后,脚下的土地滚烫而泥泞,混杂着弹片与暗红色的血迹,踩上去“噗嗤”作响,能没过脚踝。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还能看到断肢残骸散落其间,有的挂在炸断的树枝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将指挥所设在了最靠前的位置——

南瓜店以北的小山包上,这里有几间废弃的农舍,四周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酸枣树和荆棘。

这里,早已是枪林弹雨的战场最前沿,耳边是密集的枪声、爆炸声,还有战士们嘶哑的呼喊,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将农舍的土墙穿出一个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