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到,便立刻下达了全线反击的命令。那道命令,通过传令兵的奔跑和电话线路(虽然时常被炮火打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右翼守军心头的绝望。
原本在日军猛攻下身受重创、节节败退的士兵们,当得知总司令竟亲自过河督战,甚至将指挥部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时,一股沉寂已久的热血瞬间在胸腔中沸腾,士气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那些原本散落的残兵,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从断壁残垣中、从弹坑深处爬出来,有的头上还流着血,用布条胡乱缠着;有的胳膊受了伤,便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引信。
他们重新集结成队,握紧手中的武器,嘶吼着向日寇扑去。
一时间,汉水东岸杀声震天。
38师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冲向日军的阵地,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小腹,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面前的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尘土掀起一人多高。
机枪手趴在被炸烂的掩体后,疯狂地扣动扳机,枪管打红了,就在水桶里蘸一下,冒着白烟继续射击,子弹壳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日军万万没有料到,这支在他们看来已经快要被打崩、如同丧家之犬的中国军队,竟然还敢主动反扑,而且攻势如此猛烈,如此不计代价。
他们原本势如破竹的进攻势头被生生遏制,主力部队被迫分兵回头,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咬住了张自忠所部,双方在罐子口、南瓜店一带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你来我往,阵地反复易手,每一次争夺都伴随着成片的伤亡,原本长满草木的山坡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焦土,只剩下累累弹坑。
这一咬,无形中却为左翼的川军卸下了千斤重担。
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的阵地上,唐河两岸的硝烟似乎稍稍淡了几分,日军的炮火也明显稀松了不少,那种如同雨点般密集轰炸的压迫感,骤然减轻了许多。
原本被炮弹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此刻终于能听到身边战友的喘息声。
战壕里,浑身是血、疲惫不堪的川军士兵们,一个个如同虚脱般靠在冰冷的泥土上,有的直接瘫倒在地,呼呼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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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如同在黑暗中突然看到光亮般不知所措,随即又涌上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不解。
“鬼子咋不攻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的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布条下露出的伤口已经有些发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老旧的套筒枪,枪托都磨得发亮了。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点尘土。
他喘着粗气道:“莫不是……莫不是被我们这帮川娃子打怕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刚才的猛攻,几乎要耗尽他们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腿上中了一枪,此刻正疼得钻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名传令兵浑身泥泞,脸上沾着烟灰,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他飞奔而来,裤腿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
他跑到战壕边,扶着壕壁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又透着无比的振奋:“弟兄们!右翼——是右翼!张自忠总司令,亲自带兵东渡汉水,跟鬼子的主力干上了!鬼子被他老人家拖住了!”
一瞬间,整条战壕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只有风吹过战壕上方的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自忠?那个传说中能打硬仗的将军?他竟然亲自冲到了最前面?
几秒钟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如同滚烫的岩浆,猛地冲上每一个川军子弟的头顶。
张自忠这个名字,在全国的军队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是能战、敢战的象征,是以身许国、以死报国的代名词。
这样一位身居高位的上将,竟然亲自渡过汉水,冲进了日军最密集、最危险的地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友军争取生机。
老兵王二娃刚刚从尸横遍野的前沿阵地爬回来,脸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污,结成了硬块,像是戴了一张丑陋的面具。
听到这话,他那原本麻木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里那把老旧的套筒枪,枪身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冰冷而沉重。
接着,他又摸了摸背后那把卷了刃的大片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砍翻两个鬼子留下的。
他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猛地低声骂了一句:“人家堂堂总司令,都把命豁出去了……我们这些川娃子,还能当孬种不成?”说罢,他猛地一拍大腿,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旁边一个伤兵,腿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刚才他几乎已经撑不住了,眼神都有些涣散。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硬是咬着牙,撑着战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发紫,几乎要渗出血来,声音却异常坚定:“张将军在前面拼命,给我们争取喘气的机会。
我们要是再往后退一步,对得起他吗?对得起四川老家那些盼着我们打胜仗的父老乡亲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战壕里,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动员,更没有人下命令。
那些受伤的士兵,默默地咬着布带,用力勒紧伤口,哪怕疼得额头冒汗,脸上肌肉抽搐,也只是闷哼一声,把痛苦咽进肚子里;
那些没有受伤的,则拿出仅剩的布条,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枪械,又或是在石头上反复打磨着大刀,“嚯嚯”的摩擦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让那卷了刃的刀锋尽可能地恢复锋利。
他们把仅存的几颗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水浸湿了木柄,将上面的纹路都泡得模糊了。
原本因疲惫到极点而显得死气沉沉的阵地上,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死战意志,那意志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蔓延到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孙震在指挥部里接到了这一战报,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地图前,目光深邃地望着代表右翼的位置。
指挥部设在一个废弃的炮楼里,四周的窗户都用沙袋堵着,只留下观察孔。
他与张自忠并非同一派系,一个是川军将领,一个是西北军宿将,往日里并无太多深交,甚至在某些军务上还有过分歧。
可此刻,隔着几十里的枪林弹雨,两位将军的心,却仿佛被同一种信念紧紧连在了一起,那便是保家卫国的赤诚
(他想起自己出川时,乡亲们送的那面“失地不复,誓不回川”的锦旗,此刻与张自忠的决绝重叠在一起,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敬佩,也有同为军人的共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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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震缓缓抬起手,对着汉水东岸的方向,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坚定的弧线,那军礼里,有敬佩,有感动,更有一份同仇敌忾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