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九月十二日的太阳,像是被硝烟熏过的铜盘,悬在大洪山南麓的望佛山天际,带着几分焦躁的热意,却穿不透山谷里翻滚的灰烟。
猴儿寨下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一线天”石阶小路,此刻成了血肉交织的绞刑架——日军第四十师团松井联队的前哨小队,正借着九二式重机枪的掩护,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嗷嗷叫着往崖上扑。
石阶两侧是斧劈般的峭壁,崖壁上稀稀拉拉挂着几丛耐旱的酸枣棵子,此刻都被流弹打得枝断叶落,露出灰黄色的岩石肌理。
陈山虎的右臂被弹片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暗红的血浸透了灰布军装,顺着指尖滴在身下的青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死死趴在一块簸箕大的岩石后,左手攥着颗边区造的手榴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粗糙的木柄里。
眯起眼往下看,那些戴着钢盔的鬼子正猫着腰,利用石阶旁的灌木丛做掩护,一步步往上挪,钢盔反射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疼,像是无数只细碎的鬼火在晃动。
“狗日的松井,养的兵倒真能蹿。”陈山虎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三天前在陈家河接到团部命令,要七连配合一四九师主力守住这猴儿寨,拖住松井联队的先头部队,为大部队在双河镇合围争取时间。
当时他拍着胸脯应下,可真打起来,才知道这骨头有多硬——鬼子的重火力压得人抬不起头,这一线天石阶简直就是天然的屠宰场。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是老兵王铁栓在给自己的老套筒上油。
他佝偻着身子,背靠着一块炸得半残的土坯,左手拿着块破布蘸着枪油,右手反复擦拭着枪管,动作娴熟得像在抚摸自家孩子。
这杆枪跟着王铁栓从台儿庄一路打到大洪山,枪身的烤蓝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的铁色,却被擦得锃亮,连枪栓拉动时都带着股顺滑的“沙沙”声。
“连长,”王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沟壑往下淌,“鬼子的机枪太凶,咱这掩体挡不住多久。
你看那挺重机枪,架在山下那块鹰嘴石平地上,专打咱露头的弟兄。”
陈山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三十米外的一块平缓坡地上,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吐着火舌,“哒哒哒”的枪声像鞭子似的抽在空气里,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的火星子溅到他脸上,带着灼人的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昨天冲在最前面的二娃子,就是被这机枪扫中了胸膛,那孩子才十六岁,脸还带着稚气,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滚下了山崖,那声闷响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心口发堵。
“顶不住也得顶!”陈山虎猛地回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开,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一四九师的弟兄就在左翼黑风口山坳里隐蔽,等咱把这股鬼子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就从侧面插过来。
到时候前后夹击,让松井的兵知道啥叫包饺子!”他说话时牙齿咬得咯咯响,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臂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还没包扎。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兄们:有像王铁栓这样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战场上的泥灰,手里的枪握得比啥都紧,指腹因为常年扣扳机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刚从四川乡下补过来的壮丁,比如那个叫刘三喜的,脸吓得发白,像张浸了水的草纸,抱着枪缩在石缝里,裤腿上还沾着没干的尿渍,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还有几个伤兵,正用破布往自己流血的伤口上缠,咬着牙不吭声,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其中一个右腿被打穿的弟兄,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把枪杆攥得更紧了。
“刘三喜!”陈山虎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在枪炮声中依旧穿透力十足。
那壮丁浑身一哆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嘴唇抖得像筛糠:“连、连长……”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恐,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怕?”陈山虎挑眉,嘴角扯出一丝硬邦邦的笑,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娃子刚上战场,不害怕才怪,自己头回见血时,腿肚子转筋转了三天。
刘三喜点头,又赶紧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混着脸上的泥灰滚成了两道黑痕:“俺、俺不怕……就是、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
他说话时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抱着枪,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