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洒在满山的尸体上,红得刺眼——日军的黄色军装在血泊里泡得发暗,上面的铜扣被血浸得失去了光泽;
川军的灰布军装也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有的军装还连着半只胳膊,有的被炮弹炸得只剩下布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血和泥,黑红交错,虎口被震得发麻,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汗水混着血从伤口流下来,痒得钻心。
他慢慢走到松井的尸体旁,用刀尖挑开对方的领口,看到了里面露出的半截家书,粗糙的和纸上,用毛笔写着的“妻”“子”字样已经被血浸透,变得模糊不清。
陈山虎冷哼一声,一脚将尸体踹开,松井的尸体在地上滑出半米远,撞在一块岩石上。
他心里没有半分同情——这些人,在家或许也是丈夫、父亲,会给孩子讲故事,会帮妻子挑水,但到了中国的土地上,就成了披着人皮的豺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想起被鬼子活活烧死的老乡,想起那些被糟蹋后自尽的姑娘,眼神又冷了几分。
狗娃拖着一条伤腿,腿肚子上被刺刀划了道口子,血把裤腿和伤口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三八式刺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脸颊,血已经凝固了,像一条暗红色的虫子趴在脸上。
他看着陈山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想说话都被喉咙里的血腥味堵住,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虎哥,结束了。”
陈山虎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西南。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额角那道从军阀混战时期留下的刀疤在血色中泛着光。
那里是四川的方向,是他老家的方向。
小主,
他仿佛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虎”字;看到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
看到弟兄们出川时,乡亲们塞在手里的熟鸡蛋,还带着体温,有的老乡一边塞一边哭,说“娃儿们,活着回来啊”……
“结束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结束……只要还有一个鬼子在,就不算结束。”
这时,山下传来了马蹄声,“哒哒哒”的,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陈山虎眯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往山上走,为首的是个穿着中将制服的老者,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的毛都有些脱落了,
正是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
44军军长王泽浚、67军军长佘念慈跟在后面,他们的军装也沾着尘土,神情肃穆得像座山。
他们翻身下马,马镫撞击的声音在尸横遍野的山头上显得很突兀。
走到峰顶,看到眼前的景象,王缵绪的脚步顿了顿。
战壕坍塌得像被啃过的骨头,弹坑密布,最深的能埋下半个人,里面积着黑红的血;
到处都是尸体和断肢,有的脑袋和身子分了家,有的肠子拖在外面,被野狗啃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还夹杂着尸体开始腐败的酸臭味,呛得人忍不住想呕吐。
幸存的川军士兵们或坐或躺,个个带伤,有的在往伤口上撒灶心土,有的在用破布包扎断腿,
却没有一个人呻吟,只是用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王缵绪摘下军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对着满山的尸体,对着幸存的将士,深深鞠了一躬。
花白的眉毛颤抖着,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泪水,声音带着哽咽:“川军儿郎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