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寒江截粮 疯寇屠乡邻(下)

隆冬的夜风裹着刺骨的江风,卷着岸上的尘土与硝烟,呜呜地扫过临江的村落。

村西头菜地深处,一方早年防匪患挖凿的地窖深埋土下,丈余深的坑穴隔绝了地面的风雪,却隔不断头顶人间炼狱般的浩劫。

这地窖是张老汉年轻时亲手一锹一泥凿出来的,狭小逼仄,堪堪容下一张矮木桌、两条磨得光滑的长条板凳,

地窖角落堆着半窖入冬储存的红薯,带着泥土的潮气,是祖孙二人过冬唯一的口粮。

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唯有墙缝渗进几丝冰凉的夜风,冻得空气都结着寒意。

张老汉佝偻着枯瘦的脊背,死死将年仅六岁的小孙子箍在怀里。一件打满数十块补丁、洗得发白发黑的旧粗布棉袄,严严实实裹住孩子单薄颤抖的小身子。

他后背紧紧抵着潮湿冰冷的黄土墙,粗糙干裂的大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口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双布满老茧、熬尽风霜的老眼圆睁着,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瞳孔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分毫不敢放过头顶地面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

地面上,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头顶的寂静!

是日军肆虐的炮火余威扫落民居,张家老旧的茅草屋仿佛被天降巨锤狠狠砸中。

粗壮的榆木房梁应声断裂,发出刺耳的崩裂脆响,漫天青瓦碎成齑粉,哗啦啦砸落一地,茅草、木屑裹挟着尘土轰然崩塌。

厚重的震力顺着土层传递到地窖,压得窖口的厚木板盖板剧烈震颤,簌簌的黄土细沙顺着木板缝隙不停掉落,落得祖孙二人满头满脸。

突如其来的巨响彻底击溃了孩子的胆量,小孙子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憋不住溢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张老汉心脏骤然缩成一团,浑身汗毛倒竖,掌心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力道大得生怕孩子挣脱。

温热的泪水、鼻涕瞬间浸透了他的掌心,孩子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拼命瑟缩,一双懵懂的眼睛里只剩惊恐与茫然。

“莫哭……乖乖莫哭……”

张老汉喉头哽咽发紧,沙哑苍老的嗓音压到极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破风箱般粗重。

他胸腔堵得发闷,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着怀中的孙儿,“爷在这儿……爷护着你……不怕,咱不怕……”

可他的安抚苍白又无力。

头顶的村落,早已沦为人间地狱。

日军粗犷暴戾的嘶吼声穿透夜幕传来,生硬又狰狞,像一群挣脱牢笼的饿兽,在村落里肆意冲撞、肆虐屠戮。

紧接着,一声凄厉绝望的妇人尖叫骤然划破沉沉夜空,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尖叫未落,“砰!”清脆的枪声轰然炸响。

短暂的死寂席卷村落,可不过瞬息,此起彼伏的哭嚎、惨叫、哀求声再度轰然响起,比之前更加惨烈绝望,层层叠叠压在地窖之上,狠狠捶打着张老汉的心脏。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冰凉。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最先惨叫的妇人,是村东头的李二婶。

上月,李二婶的男人刚被伪军强行抓去当了壮丁,家里只剩她孤身一人拉扯两个年幼的娃娃,是村里最可怜的一户人家。

如今这声惨叫,昭示着一户人家的彻底覆灭。

恨意与悲痛死死攫住张老汉的心神,他的手越攥越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孩子柔软的皮肉,

察觉到怀中孙儿细微的吃痛颤抖,他才猛然回神,强行松了些许力道,可浑身的冰冷与恐惧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头顶的窖口木板骤然遭到狠狠猛踹!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落下,木板剧烈晃动,窖顶的黄土大块脱落,簌簌砸在低矮的地窖里,尘土弥漫,呛得人难以呼吸。

张老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颤抖着反手摸向墙角,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锄头木柄——

这是他白日翻地时,预感局势不对,特意藏进地窖的唯一防身之物。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锄头攥紧,粗糙的木柄磨得掌心生疼。

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瑟瑟发抖的小孙子塞进长条板凳底下的死角,

用一堆干瘪的红薯藤牢牢遮挡,自己则挺直佝偻的脊背,死死挡在板凳前方,成了孩子最后的屏障,目光死死锁定晃动的窖口,眼底是拼死护孙的决绝。

“里面有人?出来!”

窖顶传来生硬蹩脚的中文,带着侵略者独有的蛮横暴戾。

紧随其后,是“咔嚓”一声冰冷刺耳的枪栓拉动声,金属碰撞的寒意穿透土层,压得整个地窖窒息压抑。

张老汉牙关紧咬,双唇死死抿紧,一言不发,屏住了所有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静待未知的生死结局。

又是狠狠几脚猛踹,腐朽的木板不堪重击,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整块盖板被直接踹翻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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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刺目惨白的手电光束骤然穿透黑暗,直直射进狭小的地窖,晃得张老汉瞬间睁不开眼,眼前一片花白,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地窖口,一道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身影俯身探头,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窖底,杀气凛冽。

“立刻出来!不然,开枪射杀!”

冰冷的威胁裹挟着夜风砸落,死亡的阴影笼罩在祖孙二人头顶。

张老汉眼底闪过必死的决绝,攥紧锄头正要挺身而起、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

“砰!!”

一声短促精准的枪声骤然炸响在头顶!

刺目的手电光束骤然熄灭,窖口的日军身影猛地一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短促的闷哼,

沉重的躯体直直向前栽倒,轰然砸落在菜地泥土上,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死寂瞬息笼罩,只剩夜风呼啸。

几秒后,一道年轻有力、带着浓郁川蜀口音的清亮嗓音从窖口传来,急促又急切:

“大爷!快出来!赶紧带孩子走!鬼子正在逐户搜村,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老汉猛地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惊魂未定。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刺痛的双眼,颤抖着扒着窖口边缘的泥土,艰难地抬头往上望去。

清冷惨白的月光洒落大地,照亮了窖口的少年士兵。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川军士兵,一身洗得褪色、满是破洞、沾满尘土血污的粗布军装,身形尚显单薄稚嫩。

他正俯身用力拖拽着日军的尸体,将沉重的尸身拖向一旁的柴垛阴影中藏匿。

少年的左臂衣袖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液顺着小臂缓缓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晕开点点血花,看着触目惊心,显然是方才交战受了伤。

月色勾勒出他紧绷坚毅的侧脸,明明年纪尚轻,眼底却盛满了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悍勇。

“是……是川军弟兄?”张老汉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

“别耽搁!逃命要紧!”少年士兵顾不上擦拭伤口的血迹,俯身伸手,一把攥住张老汉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窖里拉了上来。

紧接着身形一矮,伸手钻进板凳底下,轻柔却迅速地抱起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哭闹的小孙子,语速极快地叮嘱,

“往村后黑山坳跑!那边有我们的弟兄接应,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