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踉跄着站稳身形,转头环顾四周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冰凉,眼前的景象让他肝胆俱裂、痛彻心扉。
自家居住了一辈子的茅草屋已然大半坍塌,乌黑的房梁断裂倾斜,猩红的火苗疯狂舔舐着枯朽的木料,
噼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灼热的火浪扑面而来,炙得人脸颊发烫。
隔壁敦厚老实的王屠户,直直倒在自家院门青石板上。
平日里魁梧健壮、待人热忱的汉子,此刻浑身是血,腹部被刺刀狠狠剖开,
殷红浓稠的鲜血浸透了整块青石板,顺着石板纹路蜿蜒流淌,在院角积成一滩刺目的血洼。
他家屋檐下,刚宰杀好、预备过年的肥猪被铁链高高悬挂,半边躯体被刀砍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猪肉碎块散落满地,狼藉凄惨。
整个村落烟火四起、哀嚎遍地,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往日炊烟袅袅、邻里和睦的太平村落,此刻沦为一片满目疮痍的修罗场。
“快走!来不及看了!”
少年士兵察觉到远处渐近的日军脚步声,心头一紧,伸手狠狠拽了失神的张老汉一把,力道极大,拽得年迈的老人一个趔趄,瞬间从悲痛中惊醒。
三人刚冲出残破的院门,三道举着熊熊火把的日军士兵赫然出现在十余步开外。
跳动的橘红火光映出他们狰狞麻木的面容,几人嘴里发出晦涩刺耳的日语嘶吼,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快步朝着这边搜寻而来。
少年士兵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当即一把将祖孙二人死死拽进旁边废弃的柴房,反手轻轻带上门,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之后。
他飞快从怀中摸出一枚土制手榴弹,弹体铁皮锈迹斑驳,边角粗糙简陋,
是川军前线自制的简陋武器,却也是此刻唯一的反击依仗。
少年受伤的左臂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攥紧弹体,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稚嫩的侧脸绷得死死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门缝外晃动的火把光影。
沉重规整的日军军靴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在人心弦上,让人窒息。
跳动的火把光芒透过木门缝隙投射进来,在柴房地面投下摇晃扭曲的黑影,杀机步步逼近。
张老汉抱着侥幸护住身前的孙儿,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祖孙二人死死蜷缩在柴草堆角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里面,有人的干活!”
一名日军士兵目光锐利,发现了紧闭的柴房门异常,迈步上前,伸手就要推门搜查。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士兵猛地发力,一把狠狠拉开柴房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身形闪出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土制手榴弹全力掷出,同时反手死死拽住张老汉的胳膊,低吼一声:“趴下!”
带着锈迹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地的刹那——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轰然炸响!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四方,震得大地微微震颤,刺耳的轰鸣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久久不散。
碎石、木屑、泥土伴着炸裂的铁皮碎片漫天飞溅,狠狠砸落在四周。
门外的三名日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爆炸吞噬,惨叫与轰鸣交织在一起。
趁着敌军被炸得混乱失措、死伤倒地的瞬间,少年士兵不敢有半分停留,
拖着张老汉、护着孩子,踉跄冲出柴房,快步翻过低矮的土墙,一头扎进村后幽深漆黑的竹林深处。
隆冬的竹林落叶堆积厚厚的一层,层层枯叶铺在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凛冽的穿林风穿过竹枝缝隙,发出呼啸的声响,竹叶簌簌飘落,寒意浸透骨髓。
小孙子趴在少年士兵单薄的背上,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脖颈,小脸紧紧贴在他染血的军装肩头,吓得紧闭双眼,全程不敢出声,小小的身子依旧在微微发抖。
张老汉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竹林小径中狂奔。
年迈的腿脚早已不堪重负,气喘吁吁,胸腔火辣辣的疼。
脚下杂乱的树根屡屡绊住他的脚步,一次次让他险些摔倒,可每当想起身后屠戮的日军、惨死的乡邻、燃烧的家园,
他便咬牙咬牙稳住身形,踉跄着爬起继续狂奔,半分不敢掉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孙儿,不辜负士兵的舍命相护。
夜色漆黑,前路难辨,少年士兵带着伤奔逃许久,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嗓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与沙哑,却依旧强撑着开口指路:
“大爷……前面……前面就是黑山坳了……穿过这片松树林……咱们就安全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前方幽暗的密林深处,骤然响起密集刺骨的机枪扫射声!
“哒哒哒——!!!”
滚烫的子弹撕裂夜空,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嗖嗖从众人头顶飞掠而过,狠狠打在青翠的竹杆上。
密集的子弹击碎竹枝,纷飞的竹屑漫天溅落,危机瞬间笼罩周身。
“是鬼子的埋伏!”
少年士兵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决绝。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驻足,反手将背上的孩童一把塞回张老汉怀中,语速极快、语气不容置喙:
“大爷!你立刻带着孩子往左边小溪跑!顺着水流一直走,下游有我们的接应队伍,千万别回头!”
“那你呢?孩子!你跟我们一起走!”
张老汉瞳孔骤缩,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眼眶瞬间通红,心急如焚。
他看得真切,这孩子不过十八九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娃,怎能独自留下断后?
少年士兵用力挣开老人的手,从腰间迅速拔出一柄磨得发亮的短柄刺刀,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右侧密林,眼底是少年人最滚烫的血性与担当。
“我留下来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他毅然转身,朝着枪声密集的右侧幽深密林冲去,同时故意扯开嗓子放声怒喝,声音嘹亮又悍勇,刻意吸引所有火力:
“小鬼子!爷爷在这儿!有种就来追你川军爷爷!!”
嚣张凌厉的喝骂穿透夜色,瞬间将所有机枪火力、日军注意力尽数引向右侧山林。
密集的枪声、杂乱的日军嘶吼声紧紧追着少年士兵的身影远去,一点点远离祖孙二人的逃生之路。
没过多久,几声零星短促的枪响从密林深处传来,随后,整片山林骤然陷入死寂,再无半点人声、枪声。
彻底的寂静,比喧嚣的厮杀更让人绝望。
张老汉抱着怀中懵懂受惊的孙儿,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潮湿的落叶地上。
望着少年士兵消失的漆黑密林,他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重重朝着密林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满心愧疚与悲痛。
片刻后,他咬牙抹掉满脸泪水,抱起怀中的孙儿,不敢辜负少年用命换来的生机,转身义无反顾,顺着左侧潺潺流淌的小溪,朝着黑山坳的方向全力奔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时,张老汉终于带着孩子跌跌撞撞冲进了黑山坳避难所。
偌大的山坳里,临时搭建着数十顶破旧不堪的草棚,四处挤满了从沿江各个村落仓皇逃来的难民。
衣衫褴褛的百姓三三两两蜷缩在一起,
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失声痛哭,
有人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呆滞失神,
有人低声咒骂着残暴的日寇,整片山坳里充斥着无尽的悲戚与绝望,死气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