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沈家旧宅西厢的瓦片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声。裴琰贴着墙根挪步,靴底踩过枯枝,没发出一点声。他刚从政事堂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批完的奏折,袖口沾了点灰,是火盆里飘出来的余烬。他知道萧景珩没烧他,是因为还能用他。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等被彻底废掉那天才动手。
他得先毁了东西。
西厢房梁上挂着一块锈铁,是旧日钦天监存放军报的机关锁。沈知微虽已搬离相府,但这宅子里仍藏着些未归档的残卷,尤其是关于二十年前沈家军覆灭那一夜的调度记录。他不信那些纸全被收走了。只要有一张还在,就可能连出线头,牵到他父亲头上。
他抖开袖中香囊,指尖一挑,解开三层夹层。毒粉簌簌落下,在梁柱间铺成一圈细线。这粉掺了西域磷火与百毒教秘方,遇空气即燃,绿色火焰能烧透铁皮。他把香囊放在天井中央的石臼上——那是当年沈家主母捣药的地方,如今空着,正好做引信桩。
手指一压机关,石臼裂开,火油涌出。他退后两步,袖中暗扣火折。
“啪。”
火星未落,一道银光破风而来,正打在他手腕上。火折飞出去,砸在墙角熄了。
裴琰猛地抬头。檐角站着一人,素色襦裙下摆已被火光照得发红,左腕玄铁镯泛着冷光。沈知微站在那儿,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句话没说,只把手从袖中抽出,三枚银针夹在指缝间,尖端滴着暗绿汁液。
“你早来了?”裴琰低声道。
“从你走出政事堂那一刻。”沈知微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鞋面上那块灰,烧了一半的‘南’字,蹭得满袍都是。”
裴琰低头看了看。果然,袖口、前襟,都有焦黑碎屑。那是他故意留的——为了让人觉得他还服帖,还在替人写假报。可他忘了,有人连灰都能看出门道。
他冷笑:“那你为什么不拦我进宫?”
“拦你做什么?”沈知微慢慢走下屋脊,踏在廊柱横梁上,脚步轻得像猫,“让你换个地方放火?不如在这儿,看你能烧出什么来。”
话音落,她袖中滑出一个小瓷瓶,拧开塞子,往银针上又蘸了些汁液。这是她养的毒茉莉榨的汁,原本用来麻痹蛊虫,现在正好对付这种掺了药的火。
裴琰不再废话。他猛拍香囊,机关启动。轰的一声,绿焰冲天而起,顺着药粉画的线一路爬升,屋梁瞬间着了。火舌卷着浓烟往上扑,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微却没退。她在火势最旺时跃起,人在空中甩手,三枚银针齐齐射入火焰中心。
针尖触火即化,汁液蒸腾,一股刺鼻腥甜味弥漫开来。原本狂躁的绿焰忽然一滞,颜色由青转蓝,火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回缩,随即倒卷而下,顺着药粉线反扑向裴琰。
裴琰大惊,急退三步,但衣袖还是被舔了一下。布料瞬间焦黑,皮肤传来钻心灼痛。他跌坐在地,左手死死捂住小臂,冷汗直冒。
“你动了香囊。”他咬牙,“它本来不该这样。”
“它早就不对了。”沈知微落地,湿帕蒙面,缓步走近,“你在政事堂用它的时候,就被朱砂混了情人蛊血的奏折碰过。那血沾了毒茉莉汁,药性乱了三天。你以为还能控制?”
裴琰不答。他右手悄悄探进袖中,摸出第二枚香囊。这个更小,藏在夹层里,谁都不知道。只要扔出去,毒雾炸开,足够让他逃到第三根柱子后的地道口。
他手腕刚抬,枪风已至。
一杆长枪破火而来,枪尖不带刃,却快如闪电,正挑在他腕骨上。香囊飞出,半空被气流震裂,毒粉洒了一地,还没燃起就被蓝焰吞没。
陆沉从火光外走进来,黑氅披身,枪尖垂地。他没穿暗卫服,也没戴面具,就这么走过来,像回家吃饭的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