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故土三万里,山门一人跪

也没有人给他收尸。

第二日清晨,他站起身,一个人走下山。

走了三万七千里。

“那卷古籍呢?”白清秋问。

苏临摇头。

“被戒律堂收走了。”

“后来星辰宗覆灭,应该也不知所踪。”

白清秋沉默。

她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少年被逐出山门时的茫然与倔强。

她忽然问:“你恨他们吗?”

苏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座山,望着山腰处那片崩塌的废墟,望着废墟中偶尔露出的一角残垣。

“不恨。”他说。

“他们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卷古籍,在外公留给母亲的传承中,只是最基础的部分。但对于当时的星辰宗,已经是失传七千年的至宝。”

“换了我是掌戒长老,也会判偷学者有罪。”

白清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苏临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星渊符文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心脉深处,崩裂四层的星塔虚影还在缓慢崩塌。道心碎片上的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故土。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以“周天衡外孙”的身份,站在那些三万七千年前将他逐出山门的人面前。

但他还是要回来。

“因为那里有外公的牌位。”他说。

“母亲让我替她告诉他——女儿回来了。”

“因为那里有父亲消失前,最后望着的方向。”

“因为那里有我三岁那年被抹去的记忆。”

“因为……”

他顿了顿。

“那里是家。”

白清秋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

“你跪了一夜,他们没给你开门。”

“这次我陪你跪。”

苏临转头看着她。

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也在看他。

眼神安静,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苏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好。”他说。

他们并肩向那座山走去。

脚下的路早已荒芜。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偶尔能看见一段残破的石阶,孤零零地躺在荒草中。

那是三万七千年前,星辰宗鼎盛时期,七十二峰相连的石阶古道。

苏临踩在那些残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轻。

他仿佛能听到三万七千年前,那些晨钟暮鼓中上上下下的脚步声。

有师长的,有同门的,有那些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站在山门内远远望着他、却没有人敢出来送他的人。

他不怪他们。

那是戒律堂的判决,没有人敢违抗。

他们只是沉默。

沉默地看着他一个人消失在雨中。

他没有回头。

如今他回头了。

那条路,他一个人走了三万七千年。

如今终于有人陪他走回来。

山门。

没有门。

只有两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边缘。

石柱上刻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上半部分的“星”字残笔。

苏临站在石柱前。

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不是祈求。

只是跪在他三万七千年前跪了一夜的地方。

跪在他被逐出山门那天,最后一眼望向宗门的地方。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陪他一起。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光变成橙红,落在废墟上,落在残破的石柱上,落在他们并肩跪着的背影上。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起晚霞,久到废墟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雀归巢的鸣叫,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深夜。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从废墟深处传来。

苏临没有回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他身后三丈处。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久不开口的沙哑与颤抖:

“你……是谁?”

苏临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

夕阳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三万七千年不曾褪色的倔强照得通明。

他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他破旧的道袍,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看着他眼中那抹震惊与不敢置信交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