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塔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那种“热闹”的乱,是那种“满屋子都是伤号、满地都是绷带、满墙都是血迹”的乱。原本宽敞的塔内空间,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病房——地上铺满了软垫,垫子上躺着七个昏迷不醒的人和妖,角落里堆满了换下来的带血绷带,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奇怪气息。
林小琅蹲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像一只被霜打过的鹌鹑。
苏沐雨坐在他旁边,同样挂着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给躺着的某位擦脸。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人弄醒——虽然躺着的这位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根本感觉不到。
陈远山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眼睛半闭着,但谁都知道他没睡着。这一个多月,他基本没合过眼,每次有人叫他去休息,他就说“我不困”,然后继续盯着那些伤号,尽职尽责的照看。
赵大川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子上的药罐。他的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边扇边嘀咕:“这药怎么熬了一个月还熬不完?是不是我买错药材了?”
老孙头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一个破本子,正在记录什么。他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还正常的——不是他身体好,是他年纪大,早就学会了“不管多大事都得吃饭睡觉”的人生哲学。但仔细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笔迹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
床上躺着七个——
鹤尊,那只高傲的白鹤,此刻羽毛凌乱,双目紧闭,胸口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呼吸依旧微弱。
小花,吞天食地花,此刻缩小成巴掌大的一团,蔫蔫地趴在一个小花盆里。
花盆是赵大川连夜烧的,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小花专用”四个字。
小花的花瓣耷拉着,颜色也从鲜艳的红色变成了惨淡的粉色,看起来像一朵被晒蔫了的野花。
敖巽,那条憨厚的龙,此刻躺在最大的一块垫子上,龙角断了一截,龙鳞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龙鳞也黯淡无光。他昏迷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说什么“兄弟对不起你”之类的话,听得林小琅好几次差点哭出来。
张天璃,此刻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昏迷的时候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字:“臭小子……别死……”
苏星河,苏家的老祖宗,此刻像个普通的干巴老头一样躺在垫子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身上看不出什么外伤,但内伤严重,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要不是修为深厚,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三个妖王挤在一张垫子上,像三只受伤的大猫。昏迷的时候还在哼哼,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梦到什么了。
还有两个更惨的——玄冥和司寒,这俩直接被打得魂飞魄散,身体全身都烂了只剩下一缕残魂。
“一个月了。”林小琅端着药碗,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锣,“整整一个月了,他们怎么还不醒?”
苏沐雨叹了口气,放下毛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伤势太重了,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你忘了巡天使临走时说的?能活下来就是命大,剩下的只能靠时间。”
“可是——”林小琅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可是狗哥被关进天罚塔了,生死未卜,要是这些伙伴醒来看不到狗哥,得多伤心。
他想说,可是我好累啊,一个月没睡个好觉,天天熬药换药擦身子,感觉自己都快成药罐子了。
他还想说,可是我好想狗哥啊,不知道他在塔里怎么样了,有没有挨打,有没有饿着,有没有想我们。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药,药汁晃荡着,倒映出他憔悴的脸。
陈远山突然开口:“鹤尊前辈的眼皮刚才动了一下。”
“什么?”林小琅蹭的一下站起来,手里的药差点洒了,“真的假的?”
陈远山点头:“我盯着看了半天,确实动了一下。”
几个人瞬间围到鹤尊身边,八只眼睛(加上赵大川的两只,老孙头的两只,一共八只)死死盯着鹤尊的眼皮。
盯了一盏茶的功夫。
没动静。
林小琅泄气:“陈大哥,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陈远山皱眉:“不可能,我真的看到动了。”
“你一个多月没睡觉,看什么都动。”赵大川在旁边嘀咕,“我刚才还看药罐在跳舞呢,结果是烟熏的。”
陈远山:“……”
就在几个人准备散开的时候,鹤尊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
“动了动了!”林小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动了!”
苏沐雨连忙按住他:“别吵别吵,让她慢慢醒。”
几个人屏住呼吸,盯着鹤尊。
鹤尊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小主,
那双眼睛,一开始有些迷茫,瞳孔涣散,像是还没从昏迷中完全清醒。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先看到了林小琅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哇!”林小琅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鹤尊前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鹤尊的鹤头微微动了动,看了看周围——苏沐雨、陈远山、赵大川、老孙头,一张张熟悉的脸,都挂着激动和疲惫的表情。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整个七彩塔——
看到了躺在垫子上昏迷不醒的小花、敖巽、张天璃、苏星河、三大妖王。
看到了满地的绷带、满墙的血迹、满屋的药味。
看到了所有人。
唯独没有看到那个她最想看到的人。
那个她醒来后第一眼就想看到的人。
那个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人——浑身是血,浴血奋战,像疯了一样挡在他们面前,一个人对抗十六个半步化神。
那个每次她受伤都会第一个冲过来,哭得撕心裂肺,喊“鹤尊前辈你怎么样了”的人。
那个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硬撑着说“我没事,你们快走”的人。
那个叫龚二狗的人。
鹤尊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涌上心头,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动用神识,传出一道微弱却焦急的声音:
“龚二狗那小子,人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几人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安。
林小琅愣住了,苏沐雨愣住了,陈远山愣住了,赵大川愣住了,老孙头也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鹤尊更急了,神识传音都带着哭腔:“快说!他怎么了?是不是被那十六个半步化神杀了?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你们快说啊!”
林小琅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沐雨深吸一口气,握住林小琅的手,替他说了出来:
“鹤尊前辈,狗哥他没死。”
鹤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苏沐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被巡天使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