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右脚收回,鞋尖离那抹银痕半寸。左手垂落身侧,拇指不再摩挲鼻尖,缓缓松开,五指自然下垂。碎发拂过右眼的刹那,他转头看向萧沉月。
她仍倚在他左肩附近,银发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脖颈上一道极淡的旧伤——那是星矿毒素留下的痕迹,早已愈合,却始终未褪。她察觉他的目光,抬眼回望,眼神清明,没有迟疑。
“走吗?”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寻常问一句要不要进屋吃饭般自然。
萧沉月点头。右手抬起,轻轻搭上他左臂外侧,指尖微凉,力道轻却稳,贴得牢靠。两人并肩迈步,踏下轮回盘高台最后一级石阶。脚下不再是坚硬砖面,而是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踩上去无声无息,只觉微湿,仿佛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渗入鞋底。
前方雾色渐浓,轮廓模糊。水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不是浪涌,也不是溪流,是船底划过静水的声音,缓慢、平稳,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节奏。
他们继续前行。
雾中渐渐显出一条河岸,青石铺就,边缘长着几株不知名的矮草,叶片呈暗紫色,叶尖凝着水珠。河面宽阔,水面如镜,倒映着尚未散尽的星轨余晖——那些光点已稀疏许多,像被风吹散的炭火残烬,零星浮在虚空之中。
一艘乌篷小舟自上游滑来,无声无息,船头挂着一盏魂灯,灯色温润,呈淡金色,不再似过往那般幽绿惨白。舟首立着一名女子,素衣布裙,身形清瘦,手持长篙,正将船缓缓靠向岸边。
她看见二人,便停下动作,收篙立定,朝着楚昭与萧沉月躬身行礼。
“多亏二位,我现在的工作很有意义。”
是孟婆的声音,清晰温和,再无昔日的倦怠与麻木。她抬起头,脸上有笑意,眼角细纹舒展,眉心一点朱砂红得自然,像是常年被烟火气熏染出的血色。
楚昭未语,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玉囊,封口处印着灵光符纹,隐约可见内里几枚果实泛着霞光。他手腕一扬,玉囊划出一道弧线,直飞舟上。
孟婆抬手接住,动作利落,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馈赠。她低头看了眼玉囊,指尖抚过封印纹路,确认无损,随即抬头,眸光亮了些。
楚昭道:“下次带儿子来玩。”
孟婆笑了。嘴角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多年未曾见过的那种笑。她朗声道:“一定!”
声音清亮,穿透薄雾,惊起岸边几只栖息的冥鸦。黑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短暂打破寂静,又很快归于平静。小舟随水流微微转动,船尾逐渐偏离岸边,往下游滑去。
楚昭望着那艘船渐行渐远,船影在雾中变小,魂灯的光也慢慢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移动的金点,像夜空中一颗缓慢坠落的星。
萧沉月站在他身侧,右手仍搭在他左臂上,只是力道松了些。她望着远去的小舟,忽然轻声道:“她也有孩子了?”
楚昭点头:“上个月托梦登记的,投胎在浮空岛南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