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凶肆

我们那地方,管棺材铺叫“凶肆”。

镇东头那家“陈记寿材”,是祖传的营生,传到陈老歪这代,少说也百十年了。

铺子又深又暗,常年弥漫着一股柏木、油漆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陈老歪干这行当四十多年,手艺没得说,规矩更是刻在骨子里。

给死人睡的屋子,讲究多。

木料有说法,松柏为佳,柳木绝不可用。

尺寸更不能错,分毫之差,据说都会让亡魂不安。

打造棺材时,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能对着木料打喷嚏咳嗽。

尤其是那棺材底,刨光后,绝不能用脚去踩。

最要紧的一条,是遇到那些“特殊”的订单——比如给横死的人、夭折的孩子,或者生前怨气极重的人打棺材——工钱可以多要,但活儿必须做得格外仔细,而且完工后,必须立刻用掺了朱砂的墨斗,在棺材内侧不显眼的地方,弹上几道镇煞的墨线。

陈老歪常跟徒弟嘀咕:“咱这行,赚的是阴德钱,也是刀头钱。手底下稳当,心里头干净,才能平平安安。”

他那徒弟,叫栓子,是个外乡来的小子,手脚麻利,就是有时候嫌师父太絮叨,觉得那些老规矩是吓唬人。

这天傍晚,铺子快打烊了,来了个主顾。

是个穿着绸缎褂子的陌生男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说话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

他要订一口棺材,特别急,要求明天一早就要。

这本身就不太合规矩。

哪有深更半夜来订棺材,还催得这么急的?

陈老歪打量着来人,又看了看他要求的尺寸——那尺寸有些古怪,比寻常棺材略窄,略短。

“给什么人用?”陈老歪多问了一句。

那男人眼神一慌,支吾着:“是……是家里一位长辈,病……病故了。”

陈老歪心里疑窦更甚,但看对方出价极高,几乎是平常的三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单。

他特意嘱咐栓子,选块厚实的柏木板材,仔细着做。

那男人留下定金,匆匆走了,说明天一早来取。

夜里,师徒二人就在铺子里赶工。

刨花飞舞,灯火摇曳。

栓子年轻力壮,主要负责出力。

做到棺材底板时,他弯腰去搬那块厚重的柏木板,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右脚下意识就踩在了刚刚刨光、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棺材底板上!

“哎!”

陈老歪正好看见,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抬脚!”

栓子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挪开,只见光洁的木板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泥脚印。

“师父,我……我不是故意的……”栓子有些讪讪。

陈老歪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走过来,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个脚印,直到痕迹几乎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沾上了,就擦不掉了。

“今晚这活儿,你别插手了。”

陈老歪声音沙哑,

“去睡吧。”

栓子心里不服,觉得师父小题大做,但又不敢违拗,嘟囔着回了后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