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盲人梦见色彩

槐树街尽头的盲人按摩店,张师傅手艺好,话不多,收费也公道。

老街坊们腰酸背痛了,都爱往他那间小小的、总是弥漫着艾草和药油气味的铺子里钻。

张师傅是真盲,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夺走了他的视力。

街坊们都说,可惜了,那么俊秀伶俐的一个孩子。

他自己倒似乎习惯了,脸上总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手指的触感比常人灵敏十倍,能精准地找到每块肌肉的挛结点。

变化始于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

那晚闷热,没有风。

张师傅睡得很沉,突然,毫无预兆地,一片光——不,不是光,是颜色——炸裂在他漆黑的“视野”里。

不是他通过语言和他人描述理解的那种颜色概念。

是直接的、蛮横的、感官的洪流。

一团燃烧的、滚动的、不断变幻形状和大小的赤红色,边缘跳跃着金色的光斑,中心却是近乎黑色的暗沉。

一种灼热的、带着重量感的“红”,伴随着类似巨型金属摩擦般的、无声的轰鸣,撞击着他的意识。

紧接着,一片冰冷的、粘稠的、不断渗出细小气泡的深蓝色涌来,那蓝色“看”起来像流动的冻脂,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然后是无数旋转的、尖锐的亮黄色三角形,锯齿状的边缘仿佛能切割思维;是厚实如绒毯、不断起伏的墨绿色,带着腐殖土和无数细小生命蠕动的腥气……

这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些颜色如此具体,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质感”,与他六十年来所熟悉的、只有温度、质地、声音和气味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感官轰炸攫住,动弹不得,仿佛溺水于一片狂乱的色浆之中。

第二天清晨,他在冷汗中惊醒,手指神经质地颤抖着,摸索着床沿。

那种被“颜色”淹没的恐怖残留在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试图向偶尔来帮忙的远房侄子描述,语无伦次:“红的……烫的,像烧红的铁,但又不一样……蓝的,冷的,往骨头里钻……”

侄子听得茫然,最后拍拍他的肩膀:“叔,你就是做梦了,魇着了。瞎子哪能看见颜色?肯定是白天听收音机里讲画讲多了。”

张师傅闭上空洞的眼睛,没再解释。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那些颜色,带着强烈的情感和意志,几乎可以说是……恶意的。

怪事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在深夜独处时,那狂乱的色潮会偶尔闪现一瞬,短促但鲜明。

渐渐地,白天按摩时,当他的手指触及某些顾客的皮肤、肌肉,甚至只是感受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时,一些破碎的、稍纵即逝的“色斑”也会掠过他的感知。

给卖猪肉的老陈松解肩颈时,他“看”到了一片油腻的、暗沉的猪肝红色,夹杂着细碎的、闪烁的金属寒光(老陈最近在跟人谈一桩有风险的生意)。

为刚放学的小学生揉按因写字僵硬的指关节,他触到了一小团明亮的、不断跳动的鹅黄色,边缘还有些毛茸茸的嫩绿(孩子惦记着晚上动画片的大结局)。

而当那位总是独居、沉默阴郁的王奶奶躺上按摩床时,他手指搭上她冰凉枯瘦的肩胛,一股沉滞的、如浓墨般化不开的深灰色,夹杂着几缕断续的、暗紫色的细丝,缓缓弥漫开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是孤独与久远的、钝痛般的悲伤)。

这些伴随着触觉或气息而来的“颜色”,虽然仍旧怪异,却似乎与对象本身的状态隐隐相合。

张师傅开始惶恐地意识到,他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看见”人们的情绪、健康,甚至某种更深层的“状态”。

最让他不安的是王奶奶。

王奶奶快八十了,无儿无女,住在按摩店斜对面一座破败的老院子里,脾气孤拐,很少与人来往。

每次来按摩,都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含混的叹息。

但张师傅“看”到的,她身上的那种沉滞深灰与暗紫,一次比一次浓重,颜色也一次比一次……“浑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灰色的深处发酵、变质。

大约一周后的傍晚,王奶奶又来了。

这次,她身上除了那浓得几乎滴落的深灰,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断闪烁的、非人的惨白色光点,像坏掉的灯泡,时明时灭,嵌在那片灰色中央。

那白光让张师傅极其不适,手指触碰时,甚至感到一种细微的、仿佛电流穿过般的麻痹感。

“王奶奶,您最近……睡得可好?”

张师傅忍不住试探着问,手下力道放得更轻。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师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个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语速缓慢,内容却让他后背发凉:“……总做梦……梦到小时候,村口的老戏台……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但好看,衣服真好看,红的,绿的,金的……可我凑近了看,那些唱戏的人……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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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的手指僵住了。

没有脸?他“看”到的,是那片不断闪烁的惨白……

“还有,”

王奶奶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院墙根底下,老是湿的,渗水……我拿石灰去堵,堵不住,一摸,那水……是温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温的,铁锈味的水?

张师傅想起自己年少时尚未全盲,依稀记得红色。

铁锈的红,是暗沉的、带着腥气的。

而王奶奶身上那片深灰里闪烁的惨白……

他没敢再问,匆匆做完按摩,几乎是有些失礼地将王奶奶送出了门。

站在门口,听着王奶奶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