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闪烁的惨白,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第二天,王奶奶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傍晚,槐树街上飘起了小雨。
张师傅正准备关门上板,忽然听到斜对面王奶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寻常的器物声响。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很多片极薄的玻璃在被缓慢地、反复地摩擦,又像湿透的丝绸被一点点撕裂,间或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咚”声,空洞而遥远。
这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诡异,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上有零星几个行人,似乎也听到了,驻足朝那黑漆漆的院门望了望,但很快又摇摇头,裹紧衣服快步离开了。
老房子,独居的古怪老人,有些怪声,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张师傅的“视野”里,却“看”到了。
就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王奶奶院子的上空,一小片区域的雨幕颜色变了。
不再是灰蒙蒙的雨丝,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稀释了的血浆般的暗红色晕染,那红色还在极其缓慢地扩散、旋转。
而在红色中心,正是他曾“看”到过的那种非人的、不断闪烁的惨白点,此刻亮度增强了数倍,像一枚冰冷的心脏在搏动。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随着那怪声和颜色的出现,他感到自己周身那片熟悉的、属于他个人存在的黑暗“背景”,开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扰动。
一些微弱但清晰的、他从未感知过的“颜色”碎片——一片污浊的土黄色,几缕纠缠的靛青色丝线——竟然从他自己的意识边缘飘散出来,仿佛被那院子方向的异象所吸引,要离他而去。
他猛地关紧店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这不是错觉。
那院子里的东西,不仅能发出怪声,显化异色,甚至能影响、抽取周围活人身上的……某种东西。
那一整夜,怪声断断续续,时强时弱。
张师傅缩在里屋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声音和颜色带来的冰冷感知,却无孔不入。
他感到自己像暴露在某种无形的辐射中,生命力正在一丝丝被剥离、污染。
他想起王奶奶描述的“没有脸的戏子”、“温的铁锈味的水”,想起自己“看”到的闪烁惨白和暗红晕染,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王奶奶身上,或者她的院子里,寄生或者连通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以她的生命或许还有记忆、情绪为养料,逐渐显形,甚至开始波及周围。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怪声终于停了。
上午,有邻居觉得不对劲,王奶奶的院门从里面闩着,叫门无人应。
报警,警察来撬开门。
张师傅也被动静惊动,摸索着走到店门口。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警察和邻居们压低的、充满惊愕的议论声,能闻到从那院子里飘散出来的、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尸臭,更像是陈年的灰尘、冰冷的铁锈、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腐朽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王奶奶院子所在的那片空间,此刻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灰白色填满。
那灰白不是空无,而是所有颜色被彻底掠夺、污染后留下的“残渣”。
而在那灰白的中心,那闪烁的惨白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模糊的、不断向内坍缩的、绝对的“黑斑”。
那黑斑仿佛连通着深渊,散发出一种连“颜色”都能吞噬的饥渴。
王奶奶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院子里一切如常,甚至她昨晚泡的一杯茶还在桌上,早已凉透。
只是地砖缝隙里,渗出了少许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已经干涸。
卧室的墙壁上,有一片不起眼的、仿佛水渍晕开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但在张师傅的感知里,那“痕迹”正是那片死寂灰白的源头,是通往“黑斑”的脆弱界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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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调查无果,最终以“失踪”结案。
街坊们议论了几天,添油加醋,衍生出各种鬼怪版本,但热度很快过去,生活继续。
只有张师傅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来过了,带走了王奶奶,留下了一个充满不祥“颜色”残留的印记。
他变得愈发沉默,按摩时也尽量避开那些让他“看”到不祥颜色的顾客。
但那种被窥视、被隐隐拉扯的感觉,并未随着王奶奶的消失而减弱。
他有时会在深夜,突然“看”到窗外掠过一丝熟悉的惨白闪光;有时在触摸某些老物件时,会感受到一丝陈旧的、不应存在的“颜色”悸动。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正在缓慢渗水的堤坝边,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变得松软、滑腻。
一个月后的深夜,他又一次被剧烈的“颜色”洪流惊醒。
这次不再是狂乱的色潮,景象相对“稳定”,却更加诡异——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两边是斑驳高墙的巷子里,路面是湿漉漉的青黑色砖石。
巷子尽头,有一点朦胧的、不断摇曳的暗红色光晕,像一盏孤零零的旧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朽气味。
他感到自己在移动,不是用脚走,而是像一片影子般滑行,向着那点红光靠近。
视野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