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盲人梦见色彩

红光来自一座低矮门楣下悬挂的灯笼,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燃烧的似乎不是烛火,而是某种缓缓流动的暗红色胶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其微弱、断续的……唱戏声?

咿咿呀呀,吐字不清,旋律扭曲怪诞,完全不似人间腔调。

他(或者说,他的感知)被无形的力量推着,穿过那虚掩的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同样湿漉漉的,角落里长满滑腻的深色苔藓。

天井对面是一座小小的、漆黑的戏台。

台上,真的有“人”在唱戏。

三个“人”,穿着极其艳丽、但颜色搭配无比刺眼、仿佛被拙劣儿童用最脏的颜料涂抹过的戏服——明黄配污紫,猩红搅靛青。

它们的身形模糊,似乎没有固定的轮廓,只在戏服下缓慢蠕动、变形。

它们没有脸。

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不断闪烁着那种非人惨白的“平面”。

它们的“动作”僵硬而断续,如同坏掉的提线木偶,发出的“唱词”更是无法理解的、由摩擦声、滴水声和某种尖细嗡鸣组成的杂音。

而在戏台下方,天井的阴影里,跪伏着几个“人影”。

那些人影更加淡薄,几乎透明,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灰白的透明度。

张师傅的感知扫过其中一个,浑身剧震——那灰白透明影子的轮廓,依稀正是王奶奶!

她跪在那里,朝着戏台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所有色彩的琉璃空壳。

就在这时,戏台上一个无脸“戏子”突然停下了那扭曲的“表演”,那个闪烁着惨白的“面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张师傅感知所在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张师傅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看”到了。

一种冰冷的、充满贪婪和漠然的“注视”,如同实质的蛛网,瞬间缠绕上他的意识。

他感到自己周身的黑暗“背景”剧烈震荡起来,构成他存在根基的某些无形之物——记忆的温度?情绪的底色?生命经验的独特色调?

——开始被一丝丝抽离,化作极其微弱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颜色”丝缕,飘向那座诡异的戏台,飘向那无脸的注视者。

他想逃,但意识像被钉住。

戏台上,另外两个无脸“戏子”也停下了动作,三个惨白的“面部”都对准了他。

那扭曲的杂音唱腔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或者说,是夹杂着破碎颜色信息的意念脉冲:

【又一个……染了‘界渍’的……】

【稀薄……但‘印记’已显……可作‘路标’……】

【不急……待‘通道’稳固……】

【此界……斑斓……终将……归于……‘纯白’……】

随着这断续的意念,张师傅“看”到,戏台后方那深沉的黑暗里,隐约有更多模糊的、蠕动着的、带着惨白“面部”的影子在晃动,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而它们身上那些刺眼脏污的“戏服”颜色,正在极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褪色,向着那种空洞的、吞噬一切的惨白转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攫住、剥离的瞬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真实的、尖锐的汽车鸣笛声——是现实世界的声音,穿透了这诡异的“梦境”或“视界”。

缠住他的冰冷注视微微一滞。

张师傅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猛地将自己的感知从那场景中“拔”了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小主,

眼前重归熟悉的、安全的黑暗。

但方才那戏台、无脸戏子、王奶奶透明的灰白影子、以及那冰冷的意念低语,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无比清晰。

那不是梦。

那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可怖的“地方”或“状态”的惊鸿一瞥。

王奶奶被拖了进去,变成了跪伏的灰白空壳。

而他,因为某种原因(“染了界渍”?“印记已显”?),也被标记了,成了“路标”。

那些无脸的“戏子”,那些更高层次的存在,正在觊觎着这个“斑斓”的世界,意图将其色彩剥尽,归于它们那种空洞的“纯白”。

他颤抖着摸到床头的盲杖,紧紧攥住,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窗外的城市传来夜班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远处工地沉闷的敲击声……这些平常的、属于人间的声响,此刻听来如此珍贵,却又如此脆弱。

他慢慢走到窗边,虽然看不见,却面对着王奶奶院子所在的方向。

那里此刻一片死寂,在普通人的感知里,只是一个空置的、有些阴森的老院。

但在他那被强行打开的、扭曲的“色觉”中,那里仍然盘踞着一小团顽固的、死寂的灰白,以及灰白中心那若有若无的、向内坍缩的“黑斑”气息。

那是一个“通道”,或者“伤口”,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连接着那个正在将一切色彩与生命“纯白化”的恐怖所在。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张师傅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虽然黑暗却平静的生活了。

色彩对他来说,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变成了恐怖的预兆和诅咒。

他必须用这双“看见”恐怖的眼睛,在这逐渐“褪色”的世界边缘,独自等待,或者……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出路。

槐树街的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的“渗透”,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