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晨。雪霁,天光惨白,从养心殿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冰冷的长方形光斑。殿内没有烧地龙,寒气沁骨,空气里浮动着陈墨、冰凉的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那是昨夜清洗留下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靖安帝李胤端坐在御案之后,已换上了全套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晨光下泛着沉凝的光。玄铁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拿着几份连夜送抵的奏报,目光沉静地扫过,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殿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御阶之下,内阁首辅周廷玉、兵部尚书陈平、户部尚书刘文正、新任吏部尚书(原左侍郎擢升)王焕,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等寥寥数位重臣,分列两侧,垂首肃立。人人脸色凝重,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昨夜的血腥清洗,让每一个踏进这座大殿的人,都如履薄冰。
“北境急报,诸位都看过了。”靖安帝放下奏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圣山崩裂,妖氛再起,凌爱卿力战负伤,退守寒铁关。局势之危,更甚三月之前。朕已命靖王总督东南,协理后勤。然北境门户,不可不固。边军新遭重创,凌爱卿又需静养,这寒铁关,谁去守?如何守?钱粮军械,从何而来?诸位,议一议吧。”
短暂的沉默。周廷玉须发皆白,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北境剧变,实乃国朝前所未有之大劫。镇北王重伤,确为心腹大患。然镇北王勇毅忠贞,世所罕有,兼有寒铁关经营之基,边军敬服之威。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倾举国之力,支援北境。户部当立刻筹措钱粮,兵部当调拨精锐军械、补充兵员,工部当协助修复关隘。同时,可敕令临近州府,征发民夫物资,火速运往寒铁关。唯有稳住北境防线,方可阻妖氛于国门之外,徐图后计。”
“周阁老所言甚是。”兵部尚书陈平接口,他面色黧黑,是行伍出身,声音洪亮,“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北境妖物,迥异寻常,悍不畏死,诡异莫测。寻常军阵战法,恐难奏效。臣以为,除钱粮军械外,当速从京营、边镇抽调善战悍卒,尤其是曾参与寒铁关、圣山之战的老兵,补充北境。更需广招天下奇人异士,通晓阵法、符箓、破邪之术者,随军效力。或可……请动几大宗门,派遣高手助阵。”
“宗门?”户部尚书刘文正眉头紧皱,他是理财能手,习惯精打细算,“陈尚书,宗门之人,向来超然物外,等闲难以请动。即便请动,所需供奉亦是不菲。如今国库……”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没敢说“空虚”,转而道,“北境用度,东南协理,剿抚江湖,防备外寇,处处都要银子。若再供养宗门修士,恐力有未逮。”
“银子的事,稍后再议。”靖安帝淡淡道,目光转向新任吏部尚书王焕,“王爱卿,吏部清查天下官员,进展如何?北境三州,尤其是寒铁关一线州县,主官、佐贰,可有不堪用、或不稳者?”
王焕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清洗北境官场,确保朝廷对寒铁关后方的绝对控制。他连忙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回陛下,吏部奉旨清查,已初步厘定。北境三州,共有知府二、知州五、县令十七,或庸碌无为,或贪墨渎职,或与地方豪强、江湖势力过从甚密,恐不堪任事,或心怀异志。名单在此,请陛下圣裁。”
幽影上前,接过名单,转呈御案。靖安帝扫了一眼,拿起朱笔,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去,又在旁边批注了接替人选,多是京中寒门出身、资历尚浅但风评勤勉的官员,或是从其他边镇调任的将领。他一边批阅,一边道:“即刻明发上谕,名单上被勾去者,一律革职查办,家产抄没。新任官员,三日内必须到任。告诉他们,北境危急,朕不看资历,只看实效。守土安民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玩忽职守,或与妖邪、逆党有染者……诛九族。”
最后三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殿中所有人脊背发寒。众人皆知,这绝非虚言。昨夜被拖出府邸、血溅菜市口的十几位官员及其家眷,便是明证。
“陛下,北境官场震动,是否……过于急切?恐生变乱。”周廷玉忍不住劝谏。
“变乱?”靖安帝放下朱笔,抬头看向他,玄铁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如刀,“周阁老,你觉得,是几个贪官污吏、地方豪强作乱可怕,还是圣山裂缝里那些东西冲出来,吞噬千里,赤地千里更可怕?北境是屏障,屏障之后,不能有任何蚁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有人敢趁乱生事,正好一并清理,以儆效尤。”
周廷玉张了张嘴,终究叹息一声,不再多言。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且北境局势确实危如累卵,容不得丝毫仁慈与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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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粮的事,”靖安帝目光转向刘文正,“国库再紧,挤也要给朕挤出来。东南漕粮,命靖王加紧催运,不得延误。告诉沿途州县,漕船过境,若有一粒米、一文钱损耗,当地主官,提头来见。另外,加征天下商税三成,盐铁茶税加倍。宗室、勋贵、官员,按品级捐输,数额由户部拟定。三日后,朕要看到第一批钱粮起运。”
刘文正脸色发苦,加税、捐输,这是要从天下人身上刮肉,必然怨声载道。但他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下:“臣……遵旨。然东南漕运,向有积弊,损耗难免。靖王虽总督东南,然时日尚短,恐难……”
“难?”靖安帝打断他,声音转冷,“朕给了他权,给了他名,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朕要他这‘抚远大将军’何用?告诉靖王,朕不听理由,只看结果。东南稳不住,钱粮运不上来,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他!”
殿中气氛更加凝滞。陛下这是将靖王架在火上烤,同时也摆明了不信任。东南若真出事,靖王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至于宗门……”靖安帝沉吟片刻,“陈平,以兵部名义,行文天下宗门,言明北境妖祸,关乎天下苍生,非朝廷一家之事。请各派以苍生为念,派遣门下弟子,赴北境助战。朝廷不吝赏赐,可按斩妖功劳,赐予灵玉、丹药、功法典籍,甚至……爵位田产。但若有宗门推诿敷衍,甚至暗中勾结妖邪,或趁乱为祸地方……”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待北境稍定,朕必亲提大军,踏平山门,鸡犬不留!”
陈平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宗门虽强,但在朝廷大义和雷霆兵锋之下,也要掂量掂量。他连忙躬身:“臣遵旨。只是……天剑宗、药王谷、天机阁等大宗,态度不明,尤其是天机阁,已然封山……”
“天机阁?”靖安帝冷笑,“诸葛青不是来了吗?带了典籍,却要见朕才肯交出。好大的架子。幽影,传朕口谕,让诸葛青带着典籍,即刻进宫。朕在文华殿见他。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若再推三阻四,朕不介意让影卫,去昆仑‘请’他天机阁剩下的弟子,来京城做客。”
“是。”幽影在阴影中躬身。
“好了,北境之事,暂且如此。诸位爱卿,各司其职,即刻去办。朕要看到成效,不要听到借口。”靖安帝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臣等告退。”众臣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养心殿。走出殿门,被外面凛冽的寒风一吹,才发觉贴身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湿大半。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与沉重。山雨欲来,不,是腥风血雨已至。这盘天下棋局,陛下已落下数子,步步杀机,不容喘息。
殿内,重新恢复空旷寂静。靖安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缓缓敲击。目光,却已不再看北境舆图,而是转向了南方,转向了那片水网密布、此刻想必也已暗流汹涌的……江南。
“皇叔,朕的棋,已经落了。你的棋,又该如何下呢?”
“是乖乖做朕的运粮官,稳住东南,输送钱粮?还是……不甘寂寞,想在这棋枰上,落下自己的,带着血色与野心的棋子?”
他低语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寒铁关,镇北王府(临时行辕)。
说是王府,实则是原本镇北侯府废墟旁,紧急搭建起的一片简易营房。中央最大的那座,便是凌虚子静养之所。营房以厚木搭建,覆以毛毡,密不透风,里面烧着数个炭盆,暖意融融,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凌虚子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血腥、药味与一丝淡淡虚弱的寒意。
凌虚子盘坐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木榻上,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仅着白色中衣,敞开的衣襟下,胸口处缠绕着厚厚的、浸出暗红血迹的绷带。那是强行催动“焚天”剑式,硬撼归墟之门反噬,又被混乱意志冲击留下的内伤,深入肺腑,触及元婴,寻常药物难以奏效。镇北王府的医官和紧急从附近州府请来的名医,忙活了半夜,也只能暂时稳住伤势,防止恶化。
镇魔剑横放在他膝上,剑身黯淡,原本流转不休的纯阳真火,此刻只剩下丝丝缕缕,在剑锋边缘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这柄与他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剑,同样在那一战中受损不轻。
赵谦侍立在榻前三步外,甲胄未卸,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左臂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他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营房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连亲卫都被屏退在外。
“王爷,京城……有旨意到了。”赵谦低声道,声音沙哑。
凌虚子缓缓睁开眼,眼中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念。”
赵谦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沉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剧变,圣山崩裂,妖氛再起,镇北王凌虚子,忠勇为国,力战负伤,朕心甚忧。着即加封凌虚子为‘镇北王’,世袭罔替,节制北境三州一切军政,开府建牙,有先斩后奏之权。命兵部、户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火速运抵,不得有误。北境官场,着吏部清查,庸劣者去,贤能者用。天下宗门,当以苍生为念,遣弟子助战,朝廷不吝封赏。望镇北王善加将息,早日康复,整军经武,固守国门,以安社稷,以慰朕心。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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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念完,营房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更显空旷。
“加封镇北王,世袭罔替,开府建衙,先斩后奏……”凌虚子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陛下的恩赏,来得真快,也真……大方。”
赵谦默然。他何尝听不出这旨意中的深意。加封重爵,予之大权,是安其心,更是将其牢牢绑在北境这架随时可能散架的战车之上。从此,北境安危,系于凌虚子一身。胜,是他分内之事;败,或有不测,便是他凌虚子辜负皇恩,罪该万死。而“先斩后奏”之权,看似信任,实则是将处置北境内部一切不稳因素的权力和责任,都压在了凌虚子肩上。朝廷不会直接插手,只会看结果。
“粮草军械,何时能到?”凌虚子问。
“旨意中说‘火速运抵’,但依末将看……”赵谦苦笑,“东南漕运,向来迟缓。如今又值寒冬,河道或有冰封。且靖王新掌东南,诸事繁杂,能否如期筹措调运,尚是未知之数。至于兵部、户部……京城昨夜刚经过清洗,人心惶惶,办事效率恐也难及以往。末将估算,第一批粮草军械,至少也需半月以上,方能抵达关下。这半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寒铁关经昨日一战,伤亡惨重,军械损耗巨大,存粮也只够数日之用。圣山裂缝虽暂时被白羽残魂封住,但门后的冲击一次猛过一次,谁也不知道那银光还能支撑多久。一旦封印破裂,怪物涌出,以寒铁关现在的状态,能守几日?
凌虚子沉默片刻,又问:“圣山方向,可有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