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斥候回报,裂缝处银光与混沌仍在僵持,但银光比昨夜又黯淡了些许。裂缝周围,开始有零星的、形如黑雾或扭曲阴影的东西溢出,在附近游荡,但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远离裂缝太远。末将已加派哨探,并命弓弩手日夜警戒,射杀任何靠近防线三十里内的邪物。”赵谦答道。
“白羽……”凌虚子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能穿透营房,看到那道燃烧自己、封印裂缝的银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感激?是悲悯?还是对那扇门后真相的深深忌惮与疑惑?
“王爷,您的伤……”赵谦担忧地看着凌虚子苍白的脸色。
“无妨,死不了。”凌虚子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既然将北境托付于我,我自当竭尽全力。粮草军械未至之前,关内一切用度,减半。老弱伤兵的口粮,优先保障。能战之士,加紧休整,修补兵甲,巩固城防。从今日起,我闭关疗伤,非十万火急,不得打扰。军中一切事务,由你暂代处理。记住,稳守为上,不得主动出击。尤其……不得靠近圣山裂缝三十里内。”
“末将遵命!”赵谦抱拳,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朝廷旨意中,提及天下宗门需遣弟子助战。我们是否……也向天剑宗、药王谷等处,发出求援信?毕竟,那些妖物诡异,非寻常军士可敌。”
凌虚子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不必。陛下既然已下旨,各派自会权衡。我们主动去求,反落了下乘,也显得朝廷无能。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宗门之人,心思难测。来者是真心助战,还是另有所图,尚未可知。眼下关内新遭重创,军心不稳,不宜引入过多不可控之外力。你只需整军备战,守好关隘。宗门之人若来,依朝廷旨意接待便是,但不可让其插手军务,更不可让其接近……护国祠。”
最后三字,他说得很轻,但赵谦心中却是一凛。护国祠,那块无字碑……王爷似乎对其格外看重。难道与白羽有关?
“末将明白。”赵谦不再多问。
“好了,你去忙吧。我也需静心疗伤。”凌虚子闭上眼,重新入定。
赵谦行礼退出营房。走到外面,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营房门,又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隐约可见一丝不祥的暗红。他握紧了完好的右拳,眼中闪过决绝。
王爷将关防重担暂交于他,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无论粮草何时能到,无论那扇门后的东西多么恐怖,寒铁关,必须守住!这背后,是北境三州,是百万黎民,也是……王爷以重伤之躯,换来的宝贵时间。
他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开始传达命令,布置防务。寒铁关上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短暂的混乱与悲痛后,再次开始艰难而顽强地运转起来,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更加猛烈的冲击。
而营房内,凌虚子并未真正入定疗伤。他的神识,沉入了识海深处,沉入那与无字碑、与那道银色背影最后一次“交流”时,留下的模糊印记之中。
他要尝试,以残存的剑意与神念,去“感应”那远在圣山裂缝处、正在燃烧的白羽残魂。他要弄清楚,那扇“门”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羽所谓的“真正的危机在门内,在棋子之中”又是什么意思。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北境的妖祸,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更深的阴谋,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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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必须尽快恢复,必须知道更多。在这盘席卷天下的棋局中,他不能只做一把被动的、任人摆布的剑。
他要做执剑的人。
识海中,剑意微澜,与那遥远的、即将熄灭的银光,产生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江南,苏州,靖王府(江南本邸)。
与京城庆云宫的清冷戒备不同,此地的靖王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值隆冬,依旧有寒梅绽放,松柏长青,一派富贵闲适气象。然而府中气氛,却与这景致格格不入。仆役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往来传递消息的信使络绎不绝。书房所在的“澄观堂”外,更是戒备森严,王府亲卫目光锐利,来回巡视。
堂内,靖王李钧未着王服,只一身简单的藏青色棉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残荷。杜文若侍立一旁,手中拿着一叠刚刚收到的密信,低声禀报。
“……京城旨意已明发天下,加封凌虚子为镇北王,总督北境,先斩后奏。陛下命王爷总督东南,协理北境后勤,并严令确保漕运畅通,钱粮速运。吏部已着手清查北境官场,户部加征商税盐税,并命宗室勋贵捐输。兵部行文天下宗门,要求派遣弟子赴北境助战……”杜文若将京城动向,条分缕析,一一说明。
李钧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直到杜文若说完,才缓缓开口:“陛下的动作,很快,也很狠。加税,捐输,清查,这是要从天下人身上刮肉,来填北境那个无底洞。他就不怕,肉还没刮下来,人先反了?”
“陛下想必是认为,北境妖祸当前,无人敢反,也无人能反。”杜文若道。
“无人敢反?”李钧轻笑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杜文若手中的密信上,“东南沿海,那些靠海吃饭的渔民、商贾,被加征了重税,会怎么想?江淮盐商,盐税加倍,他们会甘心?那些被点了名要捐输的宗室勋贵,会乖乖掏银子?还有江湖上那些桀骜不驯的帮派,被朝廷一纸公文就要调去北境送死,他们会听话?”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陛下这是用一纸诏书,将全天下的矛盾,都挑到了明面上。北境是火盆,他这是嫌火不够旺,还要浇上油。文若,你说,这把火要是烧起来,是先烧了北境,还是先烧了他自己?”
杜文若沉吟道:“北境妖物凶猛,凌虚子重伤,关门岌岌可危。这把火,恐怕最先烧到的,还是寒铁关。若关破,万事皆休。”
“不错。所以陛下的旨意,本王得接,东南,本王也得‘稳’。”李钧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但怎么稳,稳到什么程度,就是本王说了算了。陛下要钱粮,好,本王给他筹措。但筹措需要时间,调运需要人手,沿途损耗难以避免……这些,都是实情。本王会一道折子一道折子地往京城递,详述困难,请求宽限,请求增派人手,请求拨付专款……总之,粮草会运,但不会太快,也不会太足。要让陛下知道,东南这个家,不好当,钱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杜文若会意,这是要软磨硬泡,既不完全抗旨,也不痛快办事,用官僚体系惯常的拖延、推诿、讨价还价,来消耗时间,也消耗陛下的耐心和精力。
“那……江湖和倭寇的事?”杜文若问。
“江湖那边,按计划进行。点苍、海沙、漕帮的信,发出去了吗?”李钧问。
“已按王爷吩咐,以私人名义发出。信中措辞含蓄,既示好,也暗含警示。”杜文若答。
“嗯。让他们先自己斗着,观望观望。朝廷的旨意到了东南,各派必有反应。等他们坐不住了,自然会有人来找本王。到时候,是安抚,是拉拢,还是分化,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李钧淡淡道,“至于倭寇……”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海上的人,可以动了。规模不必太大,选几个税吏贪暴、民怨沸腾的沿海村镇,抢一把,烧几艘漕运的小船。记住,只抢富户,不伤贫民;只烧空船,不劫官粮。做出一副‘流寇袭扰,难成气候’的样子。但要让他们闹出动静,要让地方官府的求援文书,雪片一样飞到本王的案头,飞到京城陛下的面前。”
杜文若心中一紧:“王爷,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万一失控,或被人抓住把柄……”
“不会失控。”李钧摆摆手,语气笃定,“海上那些人,知道分寸。他们靠海吃饭,也靠本王的庇护。没了本王,他们在东南寸步难行。至于把柄……倭寇作乱,与本王何干?本王是‘抚远大将军’,是剿寇的,不是养寇的。寇来了,本王自当派兵剿抚。剿得如何,那是水师将领的本事,也是天时地利的运气。本王能做的,只是督促,只是向朝廷要钱要粮要兵,支持剿寇而已。”
杜文若明白了。王爷这是要“养寇自重”,但又要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倭寇闹事,是地方防务不力,是水师剿匪无能。王爷作为总督,只有督促协调之责,而无直接过失。反而可以借此向朝廷要权要钱,扩充自己在东南的势力。同时,倭寇的袭扰,也会牵制地方官府和水师的精力,让他们无暇他顾,更无法对靖王府在江南的产业和势力构成威胁。甚至,如果闹得够大,让朝廷觉得东南不稳,反而更要倚重靖王来镇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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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数鸟,深谋远虑。杜文若心中暗叹,王爷的算计,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险了。这简直是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一事,”李钧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杜文若,“派人,以最隐秘的渠道,将此信送往北境,设法交到凌虚子手中。不要经过任何官方驿站,也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影卫。”
杜文若接过信,入手微沉。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信中内容,必定石破天惊。王爷这是要……暗中联络凌虚子?在这等敏感时刻?
“王爷,此举若被陛下知晓……”
“陛下现在焦头烂额,影卫主力又已北上,暂时顾不到这里。况且,只是寻常问候,关心北境战事,顺带提及东南筹措粮草之难,请镇北王体谅而已。能有什么把柄?”李钧语气平淡,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凌虚子不是蠢人,他能看懂信中的意思。本王要的,不是和他结盟,只是……让他知道,这天下,并非只有陛下一个人在落子。他凌虚子,也并非只有‘忠君’一条路可走。”
杜文若心中震撼。王爷这是要离间陛下与凌虚子?要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君臣之间,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若凌虚子真有异心,或对陛下心生不满,这颗种子,或许真能生根发芽,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老臣……明白了。这就去办。”杜文若将信小心翼翼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