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狗新娘

蓝梦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红白喜事上吹得震天响的铜唢呐,而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像是用芦苇杆子吹出来的声音,呜咽着,拐着弯,像一个人憋着嗓子在哭。那声音从老街的巷子深处飘过来,一会儿近得好像贴在窗户上,一会儿远得好像从天边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蹲在了窗台上,尾巴笔直地竖着,绿眼睛盯着窗外,整只猫像一尊雕像。

“又怎么了?”蓝梦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沙哑。最近她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了,不是因为通灵消耗太大,而是因为猫灵每次都在凌晨一两点把她弄醒。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你看。”猫灵的尾巴尖朝窗外指了指。

蓝梦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老街的巷子里,月光白得像水银,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光。巷子中间走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半透明的,穿着红色的衣服,头上盖着一块红布,像是个新娘子。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下没有声音。它的身后跟着一队影子——四个抬轿子的,两个吹唢呐的,都是半透明的,动作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整个队伍无声无息地走在月光下,唢呐的声音只有蓝梦能听见——那是亡魂的声音,活人的耳朵听不到。

“这是……阴婚?”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像。”猫灵跳下窗台,走到门口,“阴婚的亡魂队伍不会这么小。而且你看那个新娘子——它不像人的亡魂。”

“不像人?那像什么?”

“像狗。”

蓝梦愣了一下,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穿红衣服的影子走得更近了一些,她这回看清了——红布盖头下面露出来的不是人的下巴,而是一个凸出的、长长的嘴,像狗。它的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两条腿走路的姿势很别扭,像是在模仿人,但模仿得不太像,膝盖弯的幅度太大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跪。

“狗……穿着新娘的衣服?”蓝梦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走,跟上去看看。”猫灵已经推开了门。

蓝梦犹豫了一秒,抓起外套和口袋里的白水晶,跟了出去。

那个队伍走得不快,但蓝梦和猫灵追了两条街都没追上。每次他们拐过一个弯,队伍就出现在下一个街口,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在故意等他们,又像是在引他们去什么地方。

“它想把我们引到哪儿去?”蓝梦跑得有点喘。她的体力不如从前了——三百一十一个故事下来,她的身体被通灵术消耗得厉害,跑几步就喘。

“不知道。”猫灵跑在她前面,四只爪子无声地踏在青石板上,“但它的阴气很重,不是普通的亡魂。小心点。”

队伍拐进了老街尽头的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向一片老旧的居民楼。蓝梦对那片居民楼有印象——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皮掉了一大半。几年前说要拆迁,居民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几户都是老人,没钱搬家,还住在里面。

队伍在一栋楼前面停了下来。

新娘子站在楼门口,低着头,红盖头垂在面前,一动不动。四个抬轿子的和两个吹唢呐的像烟一样散开了,消失在空气中。

新娘子慢慢抬起头——虽然隔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蓝梦能感觉到它在看这栋楼的某一扇窗户。

三楼的窗户。

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在屋子里慢慢地走来走去。

新娘子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蹲下来,蹲在楼门口的石阶旁边,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条狗趴在门口等主人回家。

蓝梦和猫灵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三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老太太睡了。

楼下的新娘子动了——它站起来,走到楼门口,用头抵住门,像是想进去,但门是锁着的,它的灵体穿不过去。它试了几次,每次都被弹回来,像是在那扇门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不是人的哭声,而是狗的呜咽,低低的,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蓝梦的鼻子一酸。

“它进不去。”她轻声说,“为什么进不去?它是亡魂,应该可以穿墙的。”

“那扇门上有东西。”猫灵走过去,蹲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门槛下面压着一道符。不是普通的符,是镇魂符。这道符把整栋楼都封住了,亡魂进不去。”

“谁贴的?”

“那个老太太。”猫灵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这道符是专门贴的,不是为了防鬼,是为了防它——那条狗。老太太不想让它进去。”

蓝梦看着蜷缩在石阶旁边的新娘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一条狗的亡魂,穿着新娘的衣服,站在一栋它进不去的楼下面,仰头看着一扇它够不到的窗户。它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想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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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帮它。”蓝梦说。

“当然。”猫灵站起来,甩了甩尾巴,“但首先得知道它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穿着新娘的衣服,为什么会被挡在这栋楼外面。”

猫灵走到新娘子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像一只手,轻轻地揭开了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

蓝梦看见了它的脸。

是一条狗。一条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和之前那条被砌进墙里的黑狗一模一样。它的脸上画着妆——红色的胭脂涂在两颊,嘴上抹了口红,眉毛被画成细细的柳叶形。画得很粗糙,像是小孩子涂鸦,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猫灵用爪子拨了拨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猫灵把纸叼出来,展开,蓝梦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花花,母狗,黄色,2018年生,2024年正月十五走失。如有好心人见到,请打电话138xxxxxxxx。重谢。它的主人:李秀英,老街47号3楼。”

蓝梦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寻狗启事。这是一张……婚书。有人把寻狗启事当成了婚书,用红绳拴在狗的脖子上,给它穿上新娘的衣服,办了一场阴婚。

“谁干的?”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谁给一条狗办阴婚?”

猫灵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一样歪歪扭扭:

“花花,妈妈对不起你。你没嫁人就走了,在那边会被人欺负的。妈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安心去吧。”

蓝梦的手垂了下来,纸从指缝间飘落。

她明白了。

老太太——李秀英——的狗死了。死在正月十五,也许是走丢了,也许是被人打死了,也许是自己老死了。老太太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花花走了,没有嫁人,在那边会被人欺负。所以她给花花办了一场阴婚,给它穿上新娘的衣服,系上红绳,找了一个“好人家”,把它嫁出去。

但她又后悔了。

她在门槛下压了镇魂符,不让花花的亡魂进来。她害怕——不是怕鬼,而是怕看见花花的亡魂,怕自己会忍不住跟它走。一个孤独的老太太,住在空荡荡的楼里,唯一的伴是一条狗。狗死了,她连它的亡魂都不敢见。

蓝梦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叠好,放回花花的脖子上。

“花花,”她轻声说,“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花花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很大,很圆,深褐色的,里面有泪光在闪。它不会说话——它的灵体太弱了,弱到连发出声音都困难。但它用头蹭了蹭蓝梦的手。

那种触感很凉,像冬天的风,但蓝梦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很久了。”猫灵替它回答,“它的灵体已经开始消散了。它在这里等了至少几个月,可能更久。”

“几个月?它就一直蹲在这栋楼下面,进不去,也不走?”

“嗯。”猫灵的声音很低,“它在等老太太开门。它不知道门上贴了符,它以为门锁了,老太太睡着了,明天早上就会开门让它进去。它每天都这么想,每天都等,等到天亮,等到灯灭了,等到老太太再也没有开过门。”

蓝梦站起来,走到楼门口,蹲下来看门槛下面。果然,门槛的缝隙里压着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形,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些符号。她伸手想把符抽出来,手指刚碰到纸角,指尖就像被电了一下,一阵刺痛从指尖窜到肩膀。

“别碰!”猫灵的声音有些急,“那是镇魂符,对活人也有伤害。”

“那怎么办?不把符拿掉,花花进不去。”

“不是拿掉符的问题。”猫灵走到门口,仰头看着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符是老太太贴的,只有老太太亲手拿掉,符才会失效。我们就算把符撕了,老太太心里的那道门还是关着的。花花要进去,不是要进这栋楼,是要进老太太的心。”

蓝梦沉默了很久。

“明天去找老太太。”她说,“跟她谈谈。”

“你觉得她会听?”

“不知道。”蓝梦把花花从石阶旁边轻轻抱起来——花花的灵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放在楼门口的一个避风的角落里,“但总得试试。”

花花蜷缩在角落里,把脑袋埋进尾巴里,闭上了眼睛。它脖子上的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蓝梦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蓝梦敲响了老街47号3楼的门。

门开了,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老太太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不知道是割伤了还是冻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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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生涩。

“李奶奶,我是老街西头占卜店的蓝梦。”蓝梦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占卜店?”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她,“我不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