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来给您算命的。”蓝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花花脖子上那张寻狗启事的复印件。她昨晚回去之后复印了一份,原件还拴在花花的脖子上。“我是为花花来的。”
老太太的脸变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想关门,但手使不上劲,门只动了一下就卡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花花的?”
“我昨晚看见了它。”蓝梦没有拐弯抹角,“它蹲在您楼下,穿着新娘的衣服,脖子上系着红绳。它在等您开门。”
老太太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灰色的毛衣上。
“它……它还在?”老太太的声音碎得像破布,“我以为它走了……我以为它早就走了……”
“它没走。”蓝梦轻声说,“它一直在楼下等您。等了很久了。”
老太太的腿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蓝梦赶紧伸手扶住她,把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一条黄色的土狗,蹲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泛着金色的光。狗的眼睛很大,很圆,深褐色的,像两颗板栗。
照片前面摆着一碗水和一小碟饼干。水是干净的,饼干是完整的——每天换,每天都没动过。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蓝梦坐在旁边,没有劝,只是静静地陪着。猫灵蹲在门口,没有进来——门槛上的镇魂符对它有影响,它进不来,只能从门缝里看着。
等老太太哭够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花是2018年来我家的。”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年我老伴刚走,我一个人住,整栋楼就剩几户人了,白天还好,晚上害怕。我闺女说给我找个伴儿,就从乡下抱了一条小狗来,就是花花。”
她拿起茶几上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
“花花小时候可皮了,咬坏了我三双拖鞋、一个沙发垫、还有一条裤子。我气得要死,举着扫帚追它,它跑得飞快,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阳台,最后钻到床底下不出来。我趴在地上看它,它就伸出舌头舔我的鼻子。”
老太太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薄薄的,随时会碎。
“后来它大了,不皮了,乖得很。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做饭它就趴在厨房门口,我看电视它就趴在我脚边,我睡觉它就趴在我床底下。它从来不在屋里拉尿,憋得再久都要等我带它出去。有一次我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动不了,它就在床边守了我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起来的时候它瘦了一圈。”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
“去年正月十五,我带它出去散步。街上有人放鞭炮,它害怕了,挣开绳子跑了。我追了它两条街,没追上。我在街上找了三天三夜,贴了寻狗启事,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去了收容所、宠物医院、菜市场……哪儿都找了,找不到。”
她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后来……后来有人说在河边看见过一条黄色的狗,被车撞了,躺在路边的沟里。我跑去看,没有了,被清理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花花,我不知道……”
“所以您给它办了阴婚?”蓝梦轻声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我听说……狗死了之后,如果没有嫁人,在那边会被人欺负。我闺女说这是迷信,但我不信。我宁可信其有。我不能让花花在那边还受苦。我给它做了一件红衣服,用我自己的红裙子改的。我给它画了妆,用我的胭脂和口红。我找了一个纸扎铺,给它扎了一个新郎官,烧了。我把寻狗启事当婚书写了,拴在它脖子上。”
她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我后来……我后来不敢见它了。我怕。我怕看见它的亡魂,怕它会怪我,怪我把它弄丢了,怪我没有去找它,怪我让它一个人死在河沟里。我请人在门槛下压了一道符,不让它进来。”
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是个懦弱的老太婆。我连我的狗都不敢见。”
蓝梦坐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着。她伸出手,放在老太太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李奶奶,”她的声音很轻,“花花没有怪您。”
老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它没有怪您。”蓝梦重复了一遍,“它穿着您做的红衣服,戴着您写的婚书,在楼下等了您好几个月。它进不来,但它不走。它不是来找您算账的,它是来看您的。它怕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陪,没有人说话,像它一样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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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它每天晚上都来,在楼下看您的窗户。灯亮着,它就安心了。灯灭了,它就蜷缩在角落里睡觉。第二天晚上再来。它等了您一百多个夜晚,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没有怪您。它只是想见您一面。”
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她蹲下来,把手伸到门槛下面,把那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抽了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她把黄纸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撕碎了。
碎纸片从她手里飘落,像雪花一样散在地上。
“花花——”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花花——妈妈在这里——你进来——你进来啊——”
四
蓝梦站在门口,看着门槛下面的缝隙。
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很淡,很细,像一根丝线。那道光慢慢地变粗,变亮,从门槛下面蔓延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光斑的中心,一个影子在成形。
先是四只爪子,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尾巴,最后是头。
一条黄色的土狗,站在客厅的中央。
它的毛色是金黄色的,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的眼睛很大,很圆,深褐色的,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那张叠成方块的寻狗启事。它的身上穿着一件红衣服——用老太太的红裙子改的,领口太大,裙摆太长,拖在地上,但它不在乎。
它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老太太。
尾巴摇得更快了。
老太太跪在地上,张开双臂。
“花花——花花——到妈妈这里来——”
花花跑了起来。它跑过客厅的地板,爪子踏在上面没有声音,但每一脚都留下一朵金色的梅花印。它跑过茶几,跑过沙发,跑过那一地碎纸片,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
老太太抱住了它。
她的手臂穿过了花花的灵体,但她不在乎。她把脸埋在花花的毛里,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像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花花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和从前一模一样。
“花花——”老太太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花花——妈妈对不起你——”
花花舔了舔老太太的脸。它的舌头穿过她的皮肤,但老太太感觉到了——一种柔软的、湿润的、带着温度的触感,和从前一模一样。
蓝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哭得眼睛都肿了。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没有哭,但它的眼睛也是红的。
“它没有怪她。”猫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它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我知道。”蓝梦吸了吸鼻子,“它只是……想她了。”
老太太抱着花花,抱了很久很久。她的手臂酸了,但她不松开。她的眼泪流干了,但她还在哭。
花花趴在她膝盖上,头搁在她的手心里,眼睛闭着,尾巴轻轻地摇着。
“花花,”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不是要走了?”
花花睁开眼睛,看着老太太。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你走吧。”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妈妈送你走。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被人欺负了。妈妈给你找的那个人家——你要是不喜欢,就别嫁了。妈妈不在你身边,没人给你撑腰,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花花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它用脑袋蹭了蹭老太太的手心,然后站起来,从老太太的膝盖上跳下来。
它走到客厅中央,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门口。那件红衣服从它身上滑落,化作一片红光,消散在空气中。它脖子上的红绳也松开了,寻狗启事飘落在地上,纸上的字迹慢慢褪去,变成了一张白纸。
花花站在门口,身上没有了红衣服,没有了红绳,只有一身金黄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它不再是新娘了。它只是一条狗,一条叫花花的狗,一条等了好几个月终于等到妈妈开门的狗。
它走出了门,走进了楼道里。楼道里有一道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白光。那道光铺在楼梯上,一直延伸到楼下,延伸到外面。
花花沿着那道光走下去。走到二楼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门。
门开着,老太太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它。
花花“汪”了一声。
很响,很亮,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
然后它转身,跑下了楼梯,跑进了那道光里。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