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匹夫之思比匹夫之怒更可怕

郭孝端了杯热茶放在书案上。

李晨没喝,继续写。

“大炎现在搞不了选举,臣知道。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的小镇子,选举尚且磕磕绊绊。克里木私自关闸门,卡德尔撕公告,阿西木送银子。三十三天没一天消停。大炎几千万户几十万官员,搞选举就是天翻地覆。”

“但大炎可以从别的地方开始。”

“财产公示是第一步,让官员的财产摆在太阳底下,百姓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能问,问多了就能管。管住了财产,下一步就是管人。管人需要制度,制度需要时间。”

“陛下今年二十有余,还有三十年时间。三十年能做很多事。白杨镇从报名到投票只用了十二天。三十年,够大炎走很远。”

笔锋缓下来。

“臣在《白杨镇见闻录》扉页写了一句话。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臣现在再加一句。种树的人不必是种给现在的人看。也可以是种给一百年后的人看。一百年后的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群人种的。就够了。”

“陛下是天子,但天子也是人。人可以种树,也可以砍树。陛下愿意种树,臣就帮着浇水。陛下不愿种树,臣自己在西凉种,在楼兰种,在雍州北种,在潜龙城种。”

“种一棵是一棵。种的人多了,总有一天连成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了果子,砍树的人就会少,因为砍树的人也要吃果子。”

郭孝看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比上一封还硬。”

“上一封是匹夫之怒,这一封是匹夫之思。”

“匹夫之思比匹夫之怒更可怕。”

“对当权者来说是的,怒可以镇压,思不能。思像水,刀砍不断,石头堵不住。思会渗透,会流淌。从一个人的脑子流到另一个人的脑子。流的人多了就变成共识。共识一旦形成,旧秩序的根基就松了。”

郭孝看向那封信。

“所以这封信其实不是写给刘策一个人看的。”

“当然不是。”

李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刘策看了之后会给谁看?长乐公主,董婉华。她们看了之后会不会跟别人说?会说。宗室女眷闲聊的时候会提起,大臣进宫议事的时候会提起,太监宫女在各宫走动的时候也会提起。”

“一个人知道的事瞒不住。两个人知道的事迟早传遍京城。”

“京城的茶楼说书人老张头已经讲了《新树会思想录》,讲了雍州北围攻衙门,讲了唐王送《白杨镇见闻录》。下一回讲什么?”

郭孝接了一句。

“讲唐王给天子写信论兴亡,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喝彩完了,听书的人回家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人多了,天就快亮了。”

李晨走到院子里,雪地上印着一串脚印,从月亮门一直延伸到老榆树底下。他沿着脚印走过去,弯腰把那根断掉的榆树枝捡起来。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白生生里透着一点青。

“这棵树没死,只是断了根枝。开春还会发芽。”

郭孝站在廊下。

“王爷,你那封信最后一句应该加上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