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奉天殿的冬日暖阳

奉天殿后殿的暖阁,炭火烘得室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自天幕结束后便长久盘踞于此的沉郁之气。檀香与墨的气息交织,书案上堆积的奏章如山,却都似蒙着一层灰翳。

秦王朱樉跟在太子朱标身后,踏入这间他自幼敬畏、成年后更添疏离的殿宇。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紧随其后。兄弟五人,除朱标外,皆屏息凝神,步履沉重。朱樉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他目光低垂,盯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准备迎接预料中的雷霆震怒,或是冰封千里的斥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跪下的姿势,请罪的说辞,以及如何看似请罪实则迂回地为邓氏和她腹中孩儿稍作辩解。

然而——

就在他刚刚跨过门槛,身影完全没入暖阁内那片由窗外冬日惨淡光线与室内烛火共同勾勒出的昏黄光影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几乎是疾步从御案后绕了出来。

是朱元璋。

他没有坐在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上等待儿子的跪拜请罪,甚至没有如往常般负手肃立,显露出帝王的威严与等待问责的压迫感。他就那样直接地、甚至带着一丝与帝王身份不符的急促,几步便跨到了朱樉面前。

朱樉下意识地就要屈膝,口中“儿臣”二字已到唇边。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的大手,重重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震颤,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本就心神不属的朱樉身体一晃。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预想中的怒喝,不是冰冷的质问,也不是失望的叹息。

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压制某种情绪而略显怪异,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朱樉的耳中,更砸进他冰封忐忑的心湖: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朱元璋连说了几个“好”字,手掌依旧紧紧攥着朱樉的肩胛,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儿子的真实性。他的目光不再是俯瞰臣子的凌厉,也不再是审视继承人的苛刻,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有后怕,有庆幸,有失而复得的激动,还有一种……朱樉极其陌生,却瞬间击中他灵魂深处最柔软角落的东西。

那是属于一个纯粹父亲的目光。

“樉儿,”朱元璋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哑了些,“咱真以为……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这个儿子了。”

“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