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握了握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粗糙,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舵、操舵留下痕迹。

“王艇长,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王艇长笑着说,“能为巨浪-2试射出一份力,全艇官兵都觉得很光荣。”

秦念点了点头,沿着舷梯走上潜艇的甲板。她的脚步很轻,但踩在钢板上的声音还是被海风送得很远。

“试射之后,潜艇的状态怎么样?”她问。

“总体良好。”王艇长一边带路一边汇报,“导弹发射筒的密封性能完好,艇体结构没有发现变形或裂纹。但发射时产生的冲击比预想的大一些,有几个设备的固定支架出现了松动,我们已经做了临时加固。”

秦念皱了一下眉。

“哪个舱段的设备?”

“二舱和三舱都有。主要是电子设备柜的减震器,设计指标是能承受二十个G的冲击,实际测到的数据接近二十三个G。”

秦念掏出笔记本,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

“回去我让结构组重新算一下冲击响应谱。发射时的水下激波可能比理论模型预测的要强,得修改设计。”

小主,

王艇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秦念注意到了:“想说什么就说。”

“秦总师,其实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事往后放一放?”王艇长斟酌着措辞,“巨浪-2已经成功了,这些小的改进可以慢慢来。您这些年太累了,该休息休息了。”

秦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艇长。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王艇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知道你们每次出海执行战备巡航任务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王艇长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觉。”秦念说,“不是因为担心你们的技战术水平,是因为我知道,这艘潜艇上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我知道哪个阀门有可能卡滞,哪条电缆有可能磨损,哪个焊缝有可能承受不住深海的压强。这些不完美,都是你们在替我承担风险。”

码头上一阵沉默。只有海风在呜咽,只有海浪在拍打码头的水泥墩。

“所以,”秦念说,“不是我不愿意休息。是我不能休息。只要这艘潜艇上还有一个不完美的地方,我就没有资格休息。”

王艇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见过很多总师。有的高高在上,只关心数据不关心人。有的善于汇报,把三分成绩说成十分。有的急功近利,只想搞大项目、拿大奖项。

但秦念不一样。

她是真的把这艘潜艇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每一个焊缝、每一根电缆、每一个阀门,她都了如指掌。她是真的把那些素不相识的水兵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每一次出海,她都比艇员更紧张。

秦念走进了潜艇内部。

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管道、电缆和阀门,脚下是防滑钢板,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柴油和人体汗味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这种气味,秦念太熟悉了。她第一次登上核潜艇的时候,被这种气味熏得差点吐出来。现在,她闻到这种气味,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她一路走到导弹舱。

六枚巨浪-2静静地矗立在发射筒里,只露出圆形的舱盖。舱盖上贴着各种警示标识和操作流程图,红色的“危险”字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秦念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舱盖。

金属是冰凉的。但她的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温度——那是三十年的光阴凝缩成的、沉重而滚烫的东西。

她想起了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