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那个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借着台灯的光,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手机,旁边写着:9月10日,军训第三天,江川说爸爸吃了半个馒头。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晚上九点多,林暮都会准时出现在楼梯间,给江川打电话。
有时是五分钟,有时是二十分钟,但大多时候都在十五分钟左右,像个不成文的约定。
他会告诉江川踢正步终于不顺拐了,拉歌时被教官逼着喊了两句,嗓子哑了好几天;会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没有铁北的馒头实在;会说看到美术系的学长学姐在写生,画得真好,他也想赶紧开始上课。
江川则会告诉他,今天修了几辆自行车,换了多少个刹车线,赚了多少钱;会说王婶今天做了红烧肉,给江父送了点,他也跟着蹭了两口;会说铁北降温了,让他记得把厚衣服找出来。
今天店里来了个修电动车的,换了个电瓶,赚了八十。
我们今天练匍匐前进,衣服都磨破了,膝盖也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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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说我爸今天看了会儿电视,天气预报。
赵宇他们在讨论周末去市中心玩,说有个画展。
我爸今天只喝了粥,馒头没吃。
画展要门票,好像挺贵的,我就不去了。
钱够不够?我给你打过去点。
够,真的够。
电话里的声音,成了林暮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慰藉。
每天训练完,累得像条狗,只要听到江川的声音,他就觉得又能撑下去了。
那个旧诺基亚,被他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充一次电能用三天,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充上电,生怕第二天早上起来没电,错过了江川可能会打来的电话——虽然江川很少主动打给他,说。
第九天晚上,林暮打电话时,江川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江川?你怎么了?声音有点哑。林暮紧张地问。
没事,江川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今天活儿多,修了五辆自行车,三个电饭煲,还有个微波炉。
很累吧?林暮小声说。
还行。江川顿了顿,我在想,要不要找个人帮忙。
林暮的心猛地一跳:找人帮忙?
江川说,王婶说她家邻居张大爷,以前在钢厂是修机械的,下岗了没事干,想找个活儿。
我琢磨着,让他白天来店里帮帮忙,修修自行车啥的,我下午就能早点回去照顾我爸。
那挺好啊。林暮赶紧说,有人帮忙你就能轻松点了。
还没定,江川说,明天跟他聊聊。一个月给一千五,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应该会愿意的。林暮说,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高兴的是江川终于不用那么累了,失落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改变了。
行了,不说了,我得去给我爸擦身了。江川说。
嗯,去吧。林暮说,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
电话挂断,林暮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南华市的秋天好像要来了,树叶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
他想起铁北的秋天,风更大,叶子掉得更急,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响。
军训还剩最后几天,林暮已经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站军姿的时候,膝盖不再抖了,踢正步也顺了,拉歌时虽然还是喊不大声,但至少张开嘴了。
教官在队伍前面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念到了他的名字,他站得笔直,心里却想着铁北的那个维修店,想着江川可能要找个人帮忙了。
第十五天天,军训终于结束了。
汇报表演完,林暮回到宿舍,累得直接瘫倒在床上。
赵宇和陈思远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庆祝,刘宇轩走过来,递给林暮一瓶冰可乐:解放了!晚上一起出去吃?
林暮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我想打个电话。
他走到楼梯间,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里很安静,没有了往常的叮叮当当。
江川的声音有点吵,好像在外面。
江川,军训结束了!林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哦,结束了啊。江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我在张大爷家呢,跟他说好了,下个月开始来店里帮忙,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太好了!林暮真心实意地说,那你以后就能轻松点了。
江川的声音顿了顿,我挂了,回去了。
林暮说,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