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淑英不知何时立在井台侧后,月光斜劈过她半张脸,半明半暗。
她指尖拈走纸条,目光扫过那行字,唇角微扬,竟未发怒,只将纸条对折两次,塞进袖袋深处。
葛兰垂首,余光却瞥见——罗淑英转身欲走时,老秤筋突然扑上前,枯手闪电般勾住她左袖下摆,一缕褪色红绳已系上她衣角,打了个死结,绳头还沾着泥与未干的唾液。
罗淑英似无所觉,裙裾一扬,隐入祠堂暗处。
老秤筋却猛地瘫软在地,喉间“嗬”声更急,枯爪扒着井沿,朝废弃窑洞方向连叩七下头。
葛兰心头一凛,悄然跟去。
窑洞深处,他撬开一块松动青砖,取出陶罐。
启封时尸蜡气息弥漫,羊皮卷展开,舌井剖面图上,“东七柱基”被朱砂圈得刺目,旁注一行血字:“钥匙在哭过的女人手里。”
信鸽振翅升空,陶罐悬于爪下。
百丈之外,一道六翅阴影掠过树冠,爪尖轻拨——陶罐应声碎裂,羊皮飘落如灰蝶。
吴龙只瞥了一眼,便嗤笑撕碎:“蠢货……钥匙从来不在图上。”
陶片坠地前,其中一片边缘微翘,在月光下折射出极细一道银线,直指西南地底深处——那方向,祭殿飞檐的阴影,正沉沉压在大地之上,纹丝不动。
井水不动,却在呼吸。
阿朵站在祭殿门槛外三步,足下青砖沁着夜露,寒气顺着袜底爬上来,她却像踩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不是烫,是沉。
那沉来自地底三十丈,来自顾一白喉间那一颤如豆的心跳,来自陶片炸裂时血珠悬空不坠的震颤,更来自怒哥爪中那颗玻璃珠里凝固的倒吊身影:藤蔓吸血,岩壁渗寒,而他指尖在青岩上刻下的十七道痕,至今未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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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阿公蹲在石阶边,旱烟杆早熄了,只余一截焦黑烟嘴咬在齿间。
他盯着阿朵摊开的左手——掌心血痕未干,七处微凸的蛊息烙印正随脉搏明灭,像七颗将坠未坠的星。
“不是井,是井膛。”他嗓音沙哑,“神说‘井中有灵’,可没人问过——灵在井口,还是井膛?灵若真在,为何三十年来,每到酉时,铜钟必哑?”
话音未落,葛兰从祠堂侧门奔出,发髻散了一缕,裙角沾泥,手里攥着一张粗纸,纸角已被汗水浸软。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阿朵面前,双手奉上:“我抄的……老秤筋在地上写的‘放灯’,还有……他说的那句唇语。”
纸展开,墨迹未干,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鼎底三指松,敲酉不敲戌。”
铁秤婆一把夺过,枯指骤然收紧,纸面咔嚓裂开细纹。
她脸色霎时灰败如纸,瞳孔缩成针尖。
三十年前那个雨夜猛地撞进脑海:父亲跪在钟楼檐下,头颅撞钟三响,第三声未落,人已歪斜栽倒,额角铜锈混着血,而钟舌静垂,一声未鸣——正是酉时三刻。
她猛地转身,冲进自己那间堆满棺木与骨匣的陋屋,翻箱倒柜,指甲掀开三本虫蛀的葬簿,终于抽出最底下那页泛黄脆纸。
烛火一晃,她枯指颤抖着抚过一行被白蚁啃噬大半的朱砂小字:“酉时不响,命归井膛;戌时若动,魂卖四方。”
屋内死寂。
蓝阿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烟嘴落地,碎成两截。
原来不是神罚,是计杀。
不是天谴,是定时之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