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了过去,只远远地跟着,并不近前。
到了蘅芜苑,廊下的小丫头见了他们,忙笑着打帘子。我隐在一株枝叶尚茂的海棠树后,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先是宝二爷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朗润:“大哥哥辛辛苦苦带了东西来,姐姐自己留着使罢,又想着我们。”
接着是宝钗姑娘那永远平稳温和的应答,听不出太多喜怒:“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
然后便是林姑娘那带着点儿飘忽的声音:“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
这话听着是感慨,底下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怅惘。
她说的“小时候”,是在那烟雨朦胧的江南,是在那有父母呵护的锦绣丛中。如今物是人非,再看故乡风物,怎能不刺心?
宝姑娘是极聪慧的,立刻接了一句,像是宽解,又像是随口道来:“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物离乡贵”……这四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针,轻轻巧巧地,便扎破了林姑娘强撑的平静。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泛红的眼圈。人离了乡,便如无根的浮萍,见了故乡一草一木都觉珍贵,这其中的酸楚,宝姑娘家境殷实、父母兄弟俱全,怕是难以真正体会。
宝二爷显然是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妥,连忙插话,试图岔开:“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
他这话说得急切,甚至有些笨拙,只是想尽快将那片刚刚凝聚的悲伤阴云驱散。
林姑娘岂能不知他的用意?
她幽幽地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嗔怪,更有无法言说的孤寂:“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
她试图用玩笑掩饰,话音末尾那一点点强挤出来的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酸。
宝二爷和宝姑娘都配合地笑了,那笑声从窗内传来,落在我的耳中,却显得空洞而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