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暮春时节,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泼泼洒洒。
我因前日尤二姐送来一盒上用的胭脂,宝玉用了说好,便想着去道个谢。
午后时分,日头暖融融的,我捧着个锦匣往东府去。
才走到尤二姐住的厢房廊下,忽听见正屋里传来凤姐儿的声音,那语调不似往日爽利,倒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黏腻:“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
我脚步一顿。这声气儿不对。凤姐儿何时用这般语气说过话?心下疑惑,便悄悄挪到窗根下,透过茜纱窗的缝隙往里瞧。
只见凤姐儿坐在上首,穿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袄,面上却无半点笑意。
尤氏和贾蓉母子站在地下,脸色都白惨惨的。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瓷,像是才摔了茶盏。
“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凤姐儿继续说着,嘴角弯着,眼睛里却冷冰冰的,“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
尤氏忙道:“他婶婶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他叔叔。”说着推了贾蓉一把。
贾蓉会意,急急接口:“婶婶方才说用过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婶送过去,好补上的。”
我听得心头一跳。五百两银子?这可是笔大数目。又听他们说起什么“官司”、“张华”,越发糊涂了。
凤姐儿忽然冷笑一声:“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
尤氏吓得倒退一步,贾蓉更是跪下了:“婶婶息怒!”
我屏住呼吸,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平儿,她对我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拉着我悄悄退到耳房里。
“你怎么在这里?”平儿压低声音问。
我道:“来给二姨奶奶送东西。这是怎么了?”
平儿叹了口气,关上门窗,才低声道:“二爷在外头娶了尤二姐的事,被一个叫张华的告了。如今官司闹到衙门里去了。”
我惊得捂住嘴:“那二奶奶知道了?”
“何止知道,”平儿苦笑道,“方才那阵仗你没瞧见?二奶奶带着人闯进来,把尤氏骂了个狗血淋头,连茶盏都摔了好几个。”
我想起方才地上的碎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又听平儿道:“这会子怕是又换了招数,要唱红脸了。”
正说着,忽听那边凤姐儿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