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七日

治疗进入第三天。

西厢房那间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空气沉闷而压抑,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和一种肉体忍耐痛楚时散发的、微咸的汗气。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晨昏的界限,变成了一段漫长而混沌的煎熬。

黑瞎子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双眼紧闭,眼皮上覆盖着一层浸透了特制药液的冰凉纱布。他能感觉到那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冰棱,持续不断地刺入他早已麻痹衰败的视神经深处,与盘踞多年的阴寒毒素进行着拉锯般的厮杀。每一次交锋,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深入骨髓的抽痛,让他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

更折磨人的是随之而来的、完全彻底的黑暗。并非他戴上墨镜时那种尚有光影轮廓的模糊世界,而是真正的、纯粹的、连一点微光都不存在的虚无。这种黑暗放大了感官,也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难熬。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脏沉闷的跳动,以及偶尔从院子里传来的、黎簇他们压低的说话声或脚步声。

无聊。极致的无聊和一种久违的、属于伤患的烦躁,开始啃噬他的耐心。

他本就是野惯了的人,习惯了天南海北地跑,习惯了在危险和刺激中寻找乐子,习惯了用玩世不恭的笑容和插科打诨来掩盖一切。如今被按在这张床上,动弹不得,连眼睛都不能睁,还要忍受这没完没了的疼痛……简直比让他下十个凶斗还难受。

尤其,是那股蠢蠢欲动的烟瘾。

黑瞎子是个老烟枪,这毛病是早年跑江湖时染上的,紧张时抽,无聊时抽,高兴时抽,郁闷时更得抽。那辛辣的烟草气息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仿佛能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烦躁都一并带走。这几天,药味熏得他头晕脑胀,疼痛磨得他心烦意乱,那股对尼古丁的渴望,便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强烈地冒了出来。

他知道张韵棠的规矩——治疗期间,严禁烟酒辛辣,饮食必须绝对清淡。黎簇那小子跟个门神似的守在门外,连只苍蝇飞进去他都要盘问三句,更别提把烟带进去了。

但是……万一呢?

黑瞎子心思活络起来。他记得自己背包里,好像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就塞在侧边的小口袋里。背包应该被黎簇那小子收走了,放在了堂屋的柜子上?或者……就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

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午时的治疗刚结束不久,张韵棠应该回主屋休息调息去了。张起灵……那个家伙神出鬼没,但多半也在主屋守着张韵棠。院子里,黎簇和苏万那俩小朋友好像在低声争论晚上吃什么,杨好小朋友似乎在井边打水。

机会!

黑瞎子凭借着记忆和对空间的敏锐感知,极其缓慢地、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床上挪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记得床尾的墙角,好像堆着他的背包和一些杂物。

他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帆布质地。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手指探进去,在侧边口袋里摸索……找到了!一个扁扁的、硬纸壳的触感!还有旁边那个熟悉的、金属打火机的冰凉。

他心中一荡,几乎能想象出烟草点燃时那第一口辛辣醇厚的味道。他像个做贼的小偷,屏住呼吸,侧耳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争论声还在,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蹑手蹑脚地退到房间最里面、离门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蹲下。这个地方,就算有烟味飘出,也不容易立刻被门外的人闻到。

“咔哒。”极其轻微的一声,打火机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绝对的黑暗中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小半张苍白的、带着细密汗珠的脸,和那双被纱布覆盖、此刻却仿佛因期待而微微颤动的眼睛。

他迫不及待地将烟凑到火苗上,深吸一口气——

烟草被点燃的细微嘶声,混合着第一缕独特的焦香,即将涌入他的鼻腔……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捏住了他夹着香烟的那只手的手腕!

动作快得匪夷所思,甚至在他感觉到手腕被握住的前一瞬,那燃烧的烟头就已经被另一只手轻松地夺走、捻灭。连那刚刚升起的、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都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瞬间驱散。

黑瞎子整个人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方的靠近!这房间里,除了他,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低沉平静、却让黑瞎子头皮发麻的声音,在离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无奈的冷意:

“想都别想。”

是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