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在想刚才那两个小家伙的事?”
你看着她那副鸵鸟般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王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似乎没想到你会主动和她说话,而且问的是这个。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算计、阴毒与狠戾,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凤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般的薄薄水雾,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些许的迷茫、不解,以及面对你时特有的温顺。
她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你的问题,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恭顺:
“嗯……奴婢在里屋,都听见了。奴婢只是……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她斟酌着词句,小心地选择不会触怒你的说法:
“那鲍天和与刘法玉,毕竟是鲍意迁和白莲宗宗主的亲生子女,身份至关紧要。为何……为何不将他们扣在手中,作为关键人质,以此胁迫鲍意迁和白莲宗投鼠忌器,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换取巨大利益呢?”
“如此轻易就放他们自由,还给予承诺……奴婢愚钝,实在不解。”
在她过去几十年信奉的法则里,抓住敌人的软肋,并将其利用到极致,榨干最后一滴价值,是再正常不过、甚至是天经地义的手段。
而你,却仿佛随手丢掉了两张价值连城的王牌,这让她感到无比困惑。
你听完,不禁摇头失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像是身边人钻了牛角尖时的无奈。
“王妙啊王妙,”你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你的眼光、你的思路,还是停留在过去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帮派争斗、宗门倾轧的层次里。格局,太小了。”
你一边说着,一边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同时用眼神示意她跟上。王妙连忙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你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最驯服的影子。
你们走出嘈杂的食堂,来到外面一处僻静的空地上。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食堂的烟火气。
远处,工厂区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安东府永不停歇的脉搏。
“来,我考考你,”你停下脚步,背着手,望着远处那一片象征着力量的工业灯火,语气如同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徒弟,“你仔细想想,鲍意迁现在最想做、最迫切需要达成的是什么?”
王妙几乎不假思索,这是她作为曾经的大乘太古门高层再熟悉不过的,立刻答道: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以自身为饵,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个叛徒、妖妇赤珠佛母潘舜依彻底引出来,然后将其一举格杀,夺回被她窃取的宗门大权,重振声威。”
“没错。”你点了点头,夜色中你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冷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现在需要的是一场‘大胜’,一场足以震动天下、让所有观望者和心怀叵测者胆寒、让他能重新树立起绝对权威的大胜。”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服宗内那些各怀鬼胎的长老、坛主,也才有机会,将潘舜依这个心腹大患、还有她可能发展的势力,彻底铲除,避免大乘太古门这艘破船,最后被她这个最了解船结构的‘自己人’凿沉、摘了桃子。”
“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一个儿子——哪怕是他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的性命,能让他放弃这千载难逢、甚至可能是唯一翻盘的机会吗?”
“能让他冒着计划失败、满盘皆输的风险,向可能破坏他计划的对手妥协吗?”
王妙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答案,不言而喻。
她想起了鲍意迁那张永远挂着悲天悯人、实则冷酷无情到了极致的面孔,想起了他为了所谓“佛国大业”可以牺牲一切的疯狂与偏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不会。”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不仅不会,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儿子的“被俘”或“牺牲”,大肆宣扬,激起门人同仇敌忾之心,为他那疯狂的计划增添悲情筹码。这才是鲍意迁。
“正是如此。”你继续冷静地分析,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公式,“白莲宗那边,也是同样的道理,甚至更为现实。”
“一个受宠的小女儿,哪怕贵为‘圣女’,和整个宗门的香火钱来源、无数信徒的供奉、以及那些手握实权、掌控地方坛口的香主长老们的忠诚比起来,孰轻孰重,那位刘宗主心里清楚得很。”
小主,
“他或许会痛苦,会愤怒,但真到了需要取舍、关系到宗门存续和自身权位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女儿,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进一步煽动信徒的仇恨情绪,为他的‘大业’服务。”
“这是人性,更是权力的冰冷逻辑。”
你的话语,剥开了温情脉脉的宗门面纱,露出了下面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让王妙感到一阵寒意,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所以,”你总结道,语气平淡无波,“用他们来当人质,除了在谈判初期能换来对方几句不痛不痒的虚伪承诺,或者几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之外,毫无实际意义,反而会让我们显得下作,落人口实。”
“一旦对方狠下心来,这两个年轻人就成了弃子,甚至可能成为对方攻击我们的道德武器。与其让他们白白折损在这种冰冷残酷、毫无人情味的权力斗争泥潭里,成为牺牲品,不如将他们从那个注定沉没的破船上拉出来……”
“他们身上有价值的东西,不是他们作为‘人质’的身份,而是他们未被彻底污染的本心、他们学到的知识、他们各自的经验与视角。”
你转过身,看着王妙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专注的脸,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说过的,我不喜欢浪费。任何形式的浪费,包括人才的浪费,都是犯罪。明珠暗投,锦衣夜行,让本可以发光发热的人,在黑暗的泥淖里默默腐烂,这种事情,我是不做的。”
“让他们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价值,这,才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比用他们去交换一些虚无缥缈、随时可能反噬的所谓‘战略优势’,要有价值得多,也……有趣得多。”
王妙呆呆地听着,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你的这番话,如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人的价值不再仅仅取决于其出身、武功或者可利用的筹码,而在于其本身的能力与可能性;权力斗争不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扣押人质,而是更宏观的格局博弈与人心向背。
这彻底颠覆了她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人生信条和思维方式。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被“使用”,被“安置”。
原来,真正的强大与智慧,并非仅仅是将人踩在脚下、榨干利用价值,而是能够发现他们独特的光芒,并将他们放在最适合、最能焕发光彩的位置上,汇聚成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比单纯的征服与控制,要高明太多,也……宏大太多。
“好了,道理讲完了。该干正事了。”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她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温顺地倚靠在你身侧。
“站稳了。”你低声提醒,声音平静。
话音未落,王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食堂的灯光、远处的厂房轮廓、头顶的星空——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涟漪般剧烈地扭曲、模糊!
一下一刻,失重感传来,但极其短暂,仿佛只是错觉,脚下已经再次传来了坚实而微凉的触感。
带着戈壁滩特有干燥与尘土气息的凛冽山风呼啸而过,瞬间吹散了食堂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与烟火气。
你们,已然出现在了芥子山那处岩石环绕的熟悉温泉旁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
就在几天前,王彬还在这里被你一番言语打击得精神崩溃,丑态百出。
此刻,夜色中的温泉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迷离。
你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仿佛刚才那穿越空间的举动只是拂去衣上尘埃般寻常。你背着双手,望着远处月光下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黑色沙丘,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聊天:
“鲍天和与刘法玉,就像两颗上好的种子。落在他们原生的宗门——那片被野心、愚昧、贪婪和腐朽教条浸透的盐碱地里,要么被迫长成扭曲的毒草,成为帮凶;要么因为无法同流合污而早早枯萎,无声死去。这不仅是他们的悲剧,也是那两颗种子本身的浪费。”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冷澈的洞见:
“而现在,我把他们挖出来,洗干净根茎上的污秽,移植到了新生居这片虽然还不够肥沃、但至少干净、向阳、有活水灌溉的土壤里。”
“只要给他们适当的阳光、雨露,也就是学习的机会、实践的平台、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点信任和指引,他们就能生根发芽,凭借自己的努力,长成能为更多人遮风挡雨、甚至开花结果的树木。”
“这,远比把他们当作随时可以丢弃的筹码,去交换一些可能反噬的所谓‘不确定优势’,要有价值得多,也有趣得多。看着一颗种子破土、抽枝、展叶,难道不比看着它烂在泥里,或者被碾碎当作肥料,更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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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妙静静地站在你身后一步之遥,听着你平淡却蕴含深意的话语,望着你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远处那苍茫无尽的戈壁夜空。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带着沁人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以及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自己,似乎也被你从那片注定沉没的盐碱地里,给“挖”了出来,移植到了这片陌生、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土地上。
尽管,移植的过程,并不那么温柔。
……
与此同时,安东府。
鲍天和领着刘法玉,将吃完的碗筷,仔细地送回食堂的餐具回收处。他熟门熟路地模仿着旁边工人的动作,将碗碟中的残渣倒入泔水桶,再将碗碟放入热水池中简单涮洗,最后在清水池过一遍,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竹筐。
刘法玉在一旁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却认真地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清洗干净。
这个过程,安静而寻常,却奇异地冲淡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