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王妙唇边,她也不避讳,就着你的手抿一小口,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仿佛那囊中装的不是清水,而是瑶池仙酿。
你有时会故意使坏,在她喝水时轻轻咬一下她的指尖,她便娇嗔地轻捶你一下,骂一句“讨厌”,那眼神媚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吃干粮时更甚。
王妙会从包袱里拿出特意准备的胡饼,自己先掰下一小块,却不吃,而是像喂食雏鸟般,递到你嘴边:“小心肝,走了这么久,饿了吧?来,张嘴。”
你便“啊”一声张开嘴,任由她将饼喂进去,咀嚼时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嗯!明王怀里温过的饼,就是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贫嘴!”
王妙笑着,又掰下一块,继续喂。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偶尔指尖相触,眼神交汇,简直旁若无人,将这荒凉的戈壁滩当成了自家的闺房绣榻。
这些肉麻到极致的情话、狎昵到不堪入目的举动,如同淬了慢性毒药的细针,一针一针,精准无比地扎进明愠的耳朵里、眼睛里,渗透进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与备受煎熬的精神。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一股暴戾的杀意混杂着强烈的恶心感,在他胸中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
有好几次,他在盘坐调息时,都因为心神被身后帐篷里传来的、那压抑却又无比清晰的娇喘呻吟和污言秽语所扰,差点气血逆行,走火入魔。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清心咒,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中诅咒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发誓到了虎州,定要请“真佛”降下法旨,让他们尝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咒骂和杀意宣泄之后,一丝冰冷的算计,也慢慢在他心底滋生、成型。
这个小白脸,这个除了皮囊一无是处、贪婪好色、愚蠢短视的废物……
看禅垢这贱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予取予求的模样,简直比对她那个断了胳膊的亲儿子还在乎!为了他,连“佛国”大业似乎都可以暂且抛在脑后。
带着这样一个废物上路,固然聒噪碍眼,令人作呕,但反过来想,这不正是可以牢牢掌控禅垢的“人质”和“软肋”吗?
等到了虎州,见了“真佛”,只需派几个高手将这小白脸严密控制起来,还怕禅垢不乖乖就范?
让她往东,她敢往西?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以这小白脸的性命相胁,让她去探路、去当诱饵、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她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想到这里,明愠心中那翻腾的怒火和恶心,竟平复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丝阴冷的笃定。
他再看身后那对依旧在“打情骂俏”、不知死期将至的狗男女时,目光已然不同。
看你,如同看一只已被捏在掌心、随时可以碾死的虫豸;看王妙,则如同看一个被“情爱”蒙蔽了心智、已然不足为虑、可随意拿捏的蠢妇。
他甚至觉得,带着这蠢货上路,或许并非坏事,反而是确保禅垢乖乖合作的一重“保险”。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明愠虽然依旧会被身后的“表演”恶心得不行,但更多的是一种“看你们还能作到几时”的冷漠与讥诮。
他不再刻意加快脚步试图逃离,也不再因那些声音而气血翻腾,只是沉默地在前方带路,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引路傀儡,只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盘算着抵达虎州后的种种布置。
安东府,职工宿舍楼下。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时,那列喷吐着白色蒸汽的“观光火车”,终于伴随着一声长鸣和“哐当哐当”的减速声,缓缓驶回了安东府火车站的月台。
刘法玉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脚步虚浮地走下列车的。长达数个时辰的颠簸和那一次翻江倒海的呕吐,耗尽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
下车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幸亏旁边的鲍天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低声道,手臂稳健有力。
“谢……谢谢。”
刘法玉的声音细若蚊蚋,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像霜打过的小白菜。
鲍天和扶着她,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车站。
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刘法玉不适地眯了眯眼,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在鲍天和坚实的臂膀上。这并非有意,实在是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鲍天和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推开,只是更加小心地搀扶着她,避开拥挤的人群。
前来接他们这批“新职工”返回宿舍的,依旧是那位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笑容、办事麻利的庄学琴。她站在出站口附近,手里拿着个名册,正挨个清点人数。
当看到被鲍天和半搀半扶着的刘法玉时,她立刻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哎呀,刘姑娘,你这是晕车了吧?”庄学琴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刘法玉的额头,动作熟练而亲切,“还好,没发烧,就是脸色差了些。第一次坐火车,很多人都这样,晃晃悠悠的,是容易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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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对鲍天和说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条理感:
“鲍公子,晕车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就好。你带刘姑娘回去后,就让她早点歇着。”
“我估计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硬吃东西。这样,等会儿你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跟窗口打饭的师傅说一声,就给刘姑娘打一份‘病号饭’。食堂那边一直备着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像是菜粥、肉粥之类的,就是给身体不适的工友准备的。”
“你帮她带回去,温在炉子上,她要是晚上饿了,或者半夜醒来,可以吃一点,暖暖胃。不然空着肚子熬一宿,明天肯定没精神,耽误学习和工作。”
她考虑得如此周到,连“病号饭”和温饭的细节都想到了,话语里全是对新来者的体贴,没有半分嘲笑或嫌弃。
鲍天和听完,心中那股因为刘法玉不适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和无措顿时消散了许多,对这个“新生居”的组织运作,又多了几分具体的好感。
这里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提供食宿和工作的地方,更像是一个……有温度的集体。
他松开搀扶刘法玉的手,对着庄学琴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这是他习惯的江湖礼节,语气诚恳:“多谢庄姑娘指点。有劳费心。”
“客气什么,”庄学琴笑着摆摆手,笑容真诚,“大家以后都是同事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快扶刘姑娘回去休息吧,我看她累得不轻。”说完,她又转身去招呼其他下车的新职工了,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鲍天和重新扶住刘法玉,两人慢慢朝着“新生居”那片整齐的宿舍楼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法玉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身上,闭着眼,眉头微蹙,显然依旧很不舒服。鲍天和尽量让她走得平稳些,心里琢磨着庄学琴的话。
回到那栋编号“丁字七号”的宿舍楼,爬上三楼,打开那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情侣宿舍”房门,鲍天和将刘法玉扶到她的床铺边坐下。
刘法玉几乎是一沾到床,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连鞋都顾不上脱,含糊地说了句“我歇会儿”,便蜷缩起来,背对着鲍天和,不再动弹。
鲍天和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小小一团、显得异常脆弱的身影,犹豫了一下。
他想提醒她脱了外衣、盖好被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男女有别,太过殷勤似乎不妥。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拿起桌上那两个印有“新生居”字样的崭新饭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将门虚掩上。
食堂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结束了一天工作或学习的职工们正在用晚餐,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
鲍天和排队打饭时,特意向窗口里那位系着白围裙、面相憨厚的老师傅说明了情况:
“师傅,麻烦您,我同屋的姑娘晕车,没胃口,庄学琴同志说可以打一份病号饭。”
老师傅“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也没多问,动作利落地拿起其中一个饭盒,从旁边一个一直用小火煨着的大陶罐里,舀了大半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粥。
那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几乎化开,里面混着切得细碎的翠绿菜叶和剁得极细的肉糜,看起来就清爽可口。然后又从大锅里给他打了一份正常的饭菜:一勺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土豆,一勺清炒豆芽,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给,小伙子。粥趁热喝,养胃。”老师傅将两个饭盒递出来,顺口叮嘱了一句。
“谢谢师傅。”鲍天和接过沉甸甸的饭盒,道了谢,小心地端着,避开拥挤的人群,快步返回宿舍。
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从窗棂褪去,屋内光线昏暗。
刘法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清浅而均匀。
鲍天和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将两个饭盒轻轻放下。
他看了一眼刘法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此刻正袅袅散发着米香和肉香的菜粥肉糜。犹豫片刻,他拿起自己那个大饭盒的盖子,仔细擦干净内面,然后轻轻地、倒扣在那碗粥上,尽可能地为她保温。
做完这些,他才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默默地吃起了晚饭。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床上传来刘法玉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周围宿舍楼隐约传来的人声、远处工厂区未曾停歇的机器轰鸣、还有窗外渐起的晚风,交织成一种陌生、却并不让人讨厌的背景音。
他不知道“新生居”最终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父亲鲍意迁和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与眼前这个世界,究竟孰是孰非。
但此刻,在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宿舍里,照顾一个因晕车而虚弱的同伴,吃着热乎的饭菜,听着她安稳的呼吸,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与他过去所熟悉的、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刀光剑影的生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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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筷,拿到走廊尽头公用的水房洗干净。回来时,刘法玉依旧没醒。他打开了屋里唯一一盏电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卧室一角。
他无事可做,又不愿早早休息扰了刘法玉,便从行李中翻出白天培训时,隔壁那对“活宝夫妻”发的一本名为《新生居职工手册&行为规范》的小册子,就着灯光,慢慢翻看起来。
小册子内容很杂,有简单的规章制度,有安全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基础的文化知识。他看得很认真,试图从这些琐碎的条文里,拼凑出这个庞大组织运行的脉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碳纤维灯丝有规律地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鲍天和从册子上抬起头,看到刘法玉似乎翻了个身,面朝里,依旧没醒,但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看了看窗外,月色已上中天,一片清辉洒入室内。
他继续低头看册子,但注意力已不太集中。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明显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鲍天和抬眼望去,只见刘法玉已经坐了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刘小姐?”鲍天和放下册子,轻声唤道。
刘法玉身体微微一颤,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傍晚时好多了,只是眼神有些迷蒙,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看到鲍天和,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丝。
“鲍……鲍公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细若蚊吟,“你……还没休息?”
“嗯,看会儿书。”鲍天和指了指桌上的油灯和小册子,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接问道,“是不是饿了?粥还温着,在桌上。”
刘法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子,看到了那个倒扣着盖子的饭盒。她抿了抿唇,肚子里又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吵醒你了?”
“没有。”
鲍天和摇头,站起身,走到桌边,掀开倒扣的盖子。一股混合着米香和肉糜特有的温润香气飘散出来,虽然已经不是很烫,但依旧温热。
“粥还热着,你趁热吃点吧。庄姑娘说了,不吃东西,明天身子受不住。”
刘法玉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米粒晶莹、点缀着翠绿菜叶和细碎肉糜的粥,又看了看鲍天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没有再推辞,低低地“嗯”了一声,掀开被子,趿拉着鞋走到桌边坐下。
鲍天和很自然地给她递过一把干净的勺子(也是今天统一发放的),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小册子,假装继续翻阅,实际上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她。
刘法玉用勺子舀起一小口粥,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