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人穿过那“回头是岸”的石牌坊,沿着蜿蜒绵长的青石石阶,一步步向着栖凤塬顶端缓步上行。
时值入夜,台基渐高,黄土台塬的风也愈发萧瑟,浓郁的荒芜死寂之气层层裹挟而来。石阶两侧,半人高的野草在夏夜的风中簌簌摇曳,枯败的枝叶瑟瑟发抖,无声诉说着这片黄土古塬经年累月的孤寂与落寞。
一路登高,终于踏上了栖凤塬的平顶。
此地光景,与你半年前到访时早已截然不同,全然换了一番破败模样。错落排布的地坑窑洞依旧扎根在黄土塬上,独特的地下四合院格局未曾改变,可历经半年风雨侵蚀,且无人整修打理,昔日残存的规整轮廓早已消磨殆尽。
窑洞的土壁爬满斑驳青苔,纵横交错的裂纹遍布墙面。院内荒草疯长,肆意蔓延,种在院中几株的枣树依旧矗立,却无人修剪,枝桠杂乱,更添颓败。
整片古塬地下建筑群宛若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废墟,死寂荒凉,丝毫不见传闻中宝藏秘境的半分气象。
潘舜依挑选布局的地点,果然深谙藏拙之道,极尽隐蔽凶险。
你带着皇甫馨、皇甫珊二人,抬步走下塬顶,进入这座空空荡荡的旧总坛深处。
脚步刚踏入最接近地面的几个院落范围,身后便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显然有大批人影尾随而至。
一众被栖凤塬宝藏传闻勾起贪欲的江湖人,终究按捺不住躁动的心,纷纷尾随而来。
这群人鱼龙混杂,既有闯荡江湖数十年、手上沾过血腥的独行大盗;也有底蕴浅薄、妄图一步登天的小门小派弟子;甚至还有附近不知情的寻常村民,扛着锄头铁锹,抱着侥幸之心,想来分一点蝇头小利。
他们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苍蝇,蜂拥涌入这片破败古塬,喧嚣嘈杂,扰碎了塬上长久的死寂。
而你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带着两女走向整片窑洞群中规模最大的一处地坑四合院——这里曾是大乘太古门栖凤塬总坛最上层的露天空地,用于最基础的议事和宣讲。
昔日肃穆规整的院落,如今只剩一片空旷荒芜,院中散落着几张布满厚尘的石桌石凳,历经风雨侵蚀,早已陈旧斑驳。
你抬手拂去石凳上堆积的尘土,悠然落座,神色闲适,不见半分紧绷。
皇甫馨与皇甫珊分列你身侧后方,不敢落座。
很显然,在这个充满她们过去记忆的地方,二人眉宇间凝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指尖不自觉扣住腰间剑柄,周身气场紧绷,仿佛那些欺负她们的人还在这里。
与此同时,涌入塬上的江湖众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走,在破败窑洞与地下坑道中疯狂翻找挖掘。
本就残破不堪的院落被折腾得狼藉遍地,本就杂草荒芜的窑洞被挖得坑洼残破,满目狼藉。
众人被贪欲冲昏头脑,哪怕是一块稍显完整的破瓦片,或是窑洞被他们撞破的门窗碎片,也能引发激烈争抢。不少人为此大打出手,拳脚相向,顷刻间便有人头破血流、狼狈倒地。
偌大的栖凤塬彻底陷入混乱,人声鼎沸,争端四起。
你静静俯瞰着这场荒诞的闹剧,心境波澜不惊。只是从容摸出怀中水囊,仰头饮下一口清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姿态闲适,宛若端坐高台的看戏之人,静静欣赏着台下一众贪婪之徒的拙劣表演。
时间缓缓流逝,一众江湖人几乎将整座栖凤塬所有窑洞翻了个底朝天,一寸土地都未曾放过。可最终的结果,终究是一无所获。
别说传闻中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绝世神功秘籍,就连一件稍有价值的废铜烂铁都无从寻觅。这片废墟干净得彻底,没有半分宝藏留存的痕迹。
你心底暗自哂笑,此地早在一年多前,便被鲍意迁彻底搬空,所有值钱物件、核心典籍尽数转移到了落雁塬。
至于那些修为不高、地位浅薄的底层长老弟子,也是你出资托禅垢逐一遣散,不留半点后患。
这般干干净净的废墟,何来宝藏之说?
若真要说唯一的“宝藏”,或许便是这片土塬之下,那些化作沃土的累累枯骨。
一番徒劳搜寻过后,一众江湖人满心失望,眼底都滋生出浓烈的不甘与怒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院落中唯一悠然静坐的你身上,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围拢过来,层层封锁了院落空间。
一张张面容之上,尽数写满极致的贪婪与狰狞的凶狠,杀机隐隐涌动。
“喂!那个小白脸!”一名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壮汉跨步而出,长刀直指你的方向,语气凶悍狠厉,“宝藏呢?快把宝藏交出来!”
“对!交出宝藏!”
“别他妈的想独吞!”
“再不交出来,老子就剁了你!”
人群瞬间鼓噪喧哗,戾气冲天,宛若一群被激怒的疯兽,獠牙毕露,随时都会一拥而上,将你撕碎当场。
皇甫馨与皇甫珊神色一凛,生怕这些人眼红了之后冲上来,当即拔剑出鞘,剑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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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却轻轻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不必动怒。
随后你缓缓起身,对着围拢的众人拱了拱手,作了一揖,脸上露出一副诚恳至极的神色。
“各位好汉,各位英雄,大家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你的嗓音不算洪亮,却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喧闹沸腾的人群竟莫名沉静下来,纷纷凝神看向你,静待下文。
你面露无奈,语气恳切:“各位,你们看,小生也是头一回来这儿。”
“说实话,我跟大家一样,都是听了宝藏的传言才过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宝藏的下落。”
你抬手环视四周破败的窑洞废墟,继续说道:“再说大家都看得见,这地方荒了这么许久,破破烂烂的。就算以前真有宝贝,早被附近的村民上来搬运干净了,哪还轮得到我们?”
你的说辞合情合理,神态也真挚自然,毫无破绽。一众头脑简单、被贪欲裹挟的江湖武人,心底的怒意与戒备渐渐松动,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凶狠戾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迟疑与犹豫。
就在众人军心浮动、疑虑丛生之际,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骤然从人群深处响起。
“哼,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谁不知道你杨师爷是潘舜依那贱妇的心腹!她怎么可能不告诉你宝藏在哪?”
你循声望去,只见彭寿安立于人群之中,身侧跟着数名气息彪悍的江湖好手。
他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讽,目光死死锁定你,摆明了要当众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你心底了然,望着不停上蹿下跳、刻意挑事的彭寿安,脸上骤然浮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真切神情,逼真得仿佛此刻才认出对方。
“哦……”你拉长语调,面露“惊喜”,再次拱手行礼,“我说是谁这么清楚我的底细,原来是彭兄弟!失敬,失敬!”
你态度热忱亲和,礼数周全,宛若偶遇故交,这般突如其来的善意与热情,瞬间让彭寿安愣在原地。
他早已备好一肚子污蔑诋毁的说辞,此刻尽数卡在喉间,进退两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你并未给他半点反应缓冲的机会,脸上的热忱笑意骤然收敛,换上一副满腹委屈、无辜至极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彭兄弟,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
你转头看向周遭一众江湖人,语气诚恳,满含无奈:“大家扪心自问,我和潘娘娘前前后后就见过两三面。”
“天底下哪有见两三面就死心塌地当心腹的道理?我杨某人就算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至于谄媚到这种地步,贱不贱啊?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这点最起码的骨气小生还是有的。”
你的话语朴实真挚、情理兼备,配上你俊朗端正的容貌、澄澈真诚的眼神,说服力极强。
原本对你怒目相向、满心戒备的众人,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不少人心底的敌意悄然消散,甚至有几位心软的女侠,眼底已然泛起几分同情与不忍。
彭寿安见自己的挑拨之计被你轻易化解,众人态度尽数反转,顿时又急又怒。他全然没想到你能凭借三言两语扭转局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你厉声嘶吼。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糊弄人!我亲眼看见你在甘泉府得了一本天阶神功!肯定是潘舜依那贱妇赏给你的!你还敢狡辩!”
“各位兄弟,别被他骗了!他身上藏着这里的天阶神功,杀了他,神功就是我们的!”
“天阶神功!”
这四个字如同滚烫烙铁,狠狠砸在在场所有江湖人心头,瞬间点燃了众人极致的贪欲。
所有人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的迟疑与同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与贪婪。方才心生恻隐的女侠,此刻也紧握剑柄,目光灼灼地锁定你,满心都是掠夺至宝的欲望。
看着众人这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贪婪模样,你心底冷意丛生,暗自嘲讽这群利令智昏的蠢货。但面上,你却愈发无奈,神色苦涩,长长叹息一声,缓缓摇头。
“唉……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罢了,罢了。”
在全场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你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古朴的典籍。封面虽不起眼,但书页皆以金色丝线装订,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凡物,正是关中江湖追踪许久的天阶至宝——【天·大乘三阳度生经】。
这种公然取出神功秘籍的举动,让全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潜藏在暗处、全程冷眼旁观的慈航、怒目、金鹊、桂核四人,瞳孔也骤然收缩,全然没想到你行事如此坦荡大胆。
手持着这本令江湖无数人疯魔的天阶神功,你姿态随意淡然,宛若握着一本寻常启蒙杂书,对着众人淡淡开口:
“我早就说过,这本经书要杀成千上万的人才能修炼。在场各位,谁有这份杀伐的狠劲?”
“真有这本事,去边塞上拼杀立功,早就封侯拜将了,何必非要练这害人害己的邪门功法?划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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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稍作停顿,抬手示意众人,语气坦荡:“你们要是不信,自己亲眼看看便是。”
话音落下,你做出了一件让全场众人终生难忘的举动。
你双手托举典籍,一页页缓缓翻开,将这本绝世天阶神功高高举过头顶,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看清书页上的功法纹路与文字。
刹那间,喧嚣尽散,整座栖凤塬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瞪大双眼、伸长脖颈,死死盯着你手中的神功典籍,眼底交织着震惊、狂热、极致的贪婪与难以置信的荒诞。众人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近距离观摩天阶神功,且是以这般毫无遮掩、近乎地摊公示的方式。
就连刻意挑事的彭寿安,也彻底看呆,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揣摩不透你的真实用意。
你俯瞰着全场众人痴迷癫狂的模样,心底满是不屑与讥讽。
这群被贪欲蒙蔽心智的庸人,自以为窥见了一步登天的机缘,殊不知,他们眼中的绝世神功,实则是催命夺命的符咒,是葬送性命的无底深渊。
就在众人沉浸在神功秘境、心神沉醉之际,一道洪亮却满是虚伪的佛号,骤然从四合院上方的土塬之巅传来。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