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的南疆域外,洛瓦江首府新安县,正被连绵阴雨层层笼罩。
细密的雨丝日夜飘落,挥之不去的潮湿闷热裹住整座偏远小城,空气黏腻沉闷,让人周身倍感压抑。城中心的镇南观,历经长达数月的迁徙动荡,如今成了太平道西迁后的核心临时总坛。
山门冷清,庭院沉寂,处处透着一股蛰伏蓄力的压抑氛围。
道观僻静的后院厢房里,空气浑浊凝滞,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苦涩厚重的草药味,死死缠绕在屋内,刺鼻难闻,让人几欲作呕。
一场不为人知的分娩生产,正在此间悄然进行着。
“呃……啊!”
屋内床榻之上,太平道坤字坛坛主、桃源宫主奚可巧正承受着剧烈的产痛。
她死死咬紧一块干净的白毛巾,牙关紧绷,双手用力攥紧冰凉的床沿,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力道几乎要将木沿捏碎。
人至中年初次怀胎生产,那种筋骨撕裂、穿透骨髓的剧痛席卷全身,黄豆大的冷汗爬满她的额头,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上,衬得她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身下被褥早已被浸染得狼藉一片,温热的羊水混着鲜红的血水,顺着大腿不断流淌蔓延。
回想数月之前,她还夜夜伴在你身侧,极尽温柔讨好,与你缠绵温存。谁也不曾料到,那几番缱绻相伴,竟让她意外怀上了你的骨肉,埋下了这颗难以预料的种子。
这份身孕,奚可巧自始至终都藏得极好,半点不敢向你透露。
她太过了解你的性情,一旦知晓此事,必定会第一时间将她接回安东府妥善安置。可那样的归宿,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届时她只会沦为被你圈养在后院的生育工具,像死对头曲香兰一般,放下一身锋芒与权柄,终日摇尾乞怜、侍奉旁人,做个毫无底气、依附他人的寻常姬妾。
奚可巧的心底,如果没有你【神之权柄】的精神暗示,也许还能接受这般平庸的人生。
可现在的她,自我实现的野心与到手的权欲,早已填满了她的精神世界。
她,奚可巧,堂堂的桃源宫主,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又怎甘心屈居人下、依附度日?她要牢牢握住手中的一切,成为你身边最得力、最无可替代的女人,甚至把那个之一去掉。
“坛主,咬咬牙再加把劲!孩子头已经出来了,马上就成了!”
稳婆双手沾满鲜血,看着眼前的景象,语气焦急又恳切地连声催促。
刺骨的剧痛层层冲刷着身躯,却丝毫没有击溃奚可巧的心智。
巨大的痛苦褪去了她平日的沉稳温婉,眼底反倒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清明与狠厉。
她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强行稳住纷乱的心神,猛地屏住呼吸,将全身残存的气力尽数汇聚于小腹,拼尽全力向下发力。
厢房之外,夜雨淅沥不止,雨珠敲打廊檐枝叶,发出连绵细碎的声响,为这场隐秘的分娩,添了几分肃杀静谧。
太平道圣尊姜聚诚负手立在廊下,身姿再也不见之前的佝偻衰败,显得异常的挺拔。
他静静望着紧闭的产房木门,默默听着屋内压抑断续的闷哼声,脸上毫无愠色,只有满心的期待。
他身侧,一身粉色道袍、容貌娇媚的堕欲天师垂手侍立,一改往日轻浮撩人的姿态,神色肃穆沉静,不敢有半分懈怠。
“圣尊,这奚可巧终究是杨仪的女人。之前她为讨好杨仪这贼子,公然背叛圣教,连累我教无数渠帅、坛中子弟惨死,折损大量人手。”
堕欲天师压低嗓音,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质疑与不满。
“就算她腹中怀着姜家血脉,我大齐的复国大业,当真要寄托在一个叛教的女人身上?”
姜聚诚只是冷冷斜瞥她一眼,眼底沉淀的无尽威压骤然铺开,瞬间笼罩周身。
堕欲天师浑身猛地一颤,心底寒意骤生,立刻收敛所有情绪,低头垂目,不敢再多言一字。
“肤浅!”
姜聚诚嗓音苍老而雄浑,带着老魔头多年积攒下来的威势。
“我姜氏宗族后辈繁多,却尽是贪图安逸、庸碌无为的草包,个个烂泥扶不上墙,难堪复国大任。”
“可杨仪这厮不同,他是我大齐姜氏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纵然他入赘伪周姬家、辅佐女帝,看似叛出瑞王府、背弃大齐,可他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纯正的姜氏正统血脉。”
他转头死死盯住产房房门,目光灼热执着,满是期许:
“他的血脉自然天赋不会差,是世间顶尖的龙马良种,也是我大齐未来复国,最值得倾尽一切培养的接班人。”
历经多年筹谋与失败,姜聚诚早已彻底勘破虚妄。
过往太平道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牺牲无数天才子弟,炼制子母连心丹、先天灵童膏等悖逆人伦的邪丹,妄图靠旁门左道求取长生、复兴大齐,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这些阴邪手段,从来都撑不起真正的大业。
小主,
万般手段皆为虚,唯有培养下一代的龙驹血脉,才是复兴大齐的唯一根本。
正因想得通透,当初查清奚可巧的卧底身份与身孕之后,姜聚诚非但没有痛下杀手,反而主动向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抛出了交易的橄榄枝。
两人达成了一桩隐秘且互利的约定。
姜聚诚念及你之前给了他台阶,让他西撤的宗亲情分,顾全了双方最后的几分颜面,允许奚可巧绝不吐露任何关于你的机密讯息,保她性命无忧、罪责尽消。
唯一的硬性条件,便是这个孩子必须交由他亲自抚养教导,定为大齐复国的希望、太平道未来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而作为交换筹码,姜聚诚许诺让奚可巧继续稳坐坤字坛坛主之位,全权执掌原有权柄。待他百年之后,奚可巧可凭子显贵、母凭子尊,名正言顺垂帘听政,掌控整个太平道,主宰未来大齐复兴的全部基业。
“传我号令,告知白骨、冥河、血海、南元四位师弟。”姜聚诚语气冰冷如铁,字字铿锵有力,“自此往后,圣教上下,无人可为难奚可巧分毫。”
“她不仅是太平道坤字坛主,更是我大齐未来储君的生母。教中诸事,但凡老夫未曾点头,谁敢擅自动她一根发丝,本尊必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堕欲天师心头凛然,深知圣尊此言绝非虚言,连忙躬身俯首,恭敬应诺:“弟子谨遵圣谕。”
话音刚落,一声清亮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雨夜沉寂,穿透厢房门窗,清晰响彻整座镇南观。
姜聚诚那张布满沟壑、如同枯树皮般的苍老面容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他快步上前,猛地推开紧闭的房门,大步踏入产房之中。
屋内,稳婆正用温水细细清洗着浑身血污的新生男婴,动作轻柔利落,不敢有半分马虎。
床榻之上的奚可巧浑身脱力、虚弱躺卧,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可一双眼眸却清亮锐利,不见半分颓败。她静静望着快步走近的姜聚诚,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虚弱,却暗藏无尽野心的弧度。
姜聚诚挥手遣退稳婆,伸手亲自抱起尚且啼哭不止的男婴。
这一辈子炼丹炼术、杀伐无数,亲手葬送过无数至亲骨肉的老魔头,此刻双手竟微微发颤。
他凝神细细端详孩子稚嫩的眉眼,虽尚未完全长开,可骨子里沉淀的气韵风骨,与他又恨又羡的侄孙杨仪如出一辙。
分娩的剧痛几乎耗尽了奚可巧全身气血与体力,下身撕裂般的痛感阵阵侵袭,暗红的血水持续渗出,不断浸染身下被褥,场面触目惊心。
她强撑着残破的身躯,默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念翻涌,算计不休。
“奚宫主。”
姜聚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汗血、虚弱不堪的她,语气平淡却威严不减。
“老夫已活了二百余载,自然一言九鼎,绝不食言。这孩子依旧由你暗中照料起居,老夫会以祖父之名,亲自护他周全、传他本事,倾力将他培育成旷世之才。”
奚可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苍白唇瓣,沉默不语,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姜聚诚,不肯放过他分毫神色,暗自权衡利弊。
姜聚诚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纠结与执念,当即冷笑一声,言语直白刺骨,不留半分情面:
“怎么?心里还惦念着我那好侄孙?你是个聪明人,该看清当下局势。我那侄孙,给不了你和孩子真正想要的东西,更满足不了你心底最深的欲望。”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剖开最残酷的现实:“他的发妻,是大周一朝的女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天下权柄。”
“你的孩子就算日后认祖归宗,顶多也只能在他那稀奇古怪的新生居中做个无名无分的少主,难登大雅之堂。”
“女帝诞下的子嗣,那才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是未来正统的天下共主!”
“你当真甘心?甘心你的亲生骨肉,一辈子屈居人下,给姬家子嗣当臣子、做奴才?”
一番话狠狠戳中了奚可巧心底最隐秘的顾虑,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你的绝世智谋、顶尖手段与深厚修为,对你本人也存有几分复杂的依恋。
可她比谁都清楚你的冷静与理智,一旦她流露半分让孩子夺嫡篡权的野心,必定会被你无情掐灭,届时她的下场,只会比曲香兰更为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