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笼罩大地,暖黄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安东旧城慕容世家宅邸的大门前凉风徐徐,氛围安静闲适。
慕容莲与庄学琴并肩站在檐下,趁着黄昏空闲,细细商议着众人返程云州的具体事宜,敲定最终随行的人员名单。
如今归期将近,大部分随行人员都已敲定,唯独庄学琴的六哥庄学武迟迟没有定论,成了两人眼下最关注的问题。
“学琴,你六哥那边到底怎么说?这次回云州,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动身?”
慕容莲抬手拢了拢身上夏日薄纱坎肩,目光落在身旁的庄学琴身上。
庄学琴身为云州土司庄家的八小姐,本就心思通透细腻,她了解自家六哥的性格与处境,也是唯一能劝动他的人。
庄学琴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我正打算去职工宿舍找他当面问清楚。六哥一直在西山矿场踏实做工,虽然没能被苏长老看上,但平日里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
“只是……只是他最近找了个对象,是你们北地这边秃发部落的女子,也正是因为这段姻缘,让他对返程一事格外犹豫。”
简单交谈两句过后,庄学琴便独自动身,穿过街区街巷,很快抵达了城西的矿山职工的情侣宿舍。
城西这片宿舍区大多是新生居西山矿场的矿工家庭居住,虽然也是新生居通用联排式红砖预制板楼房,但明显因为人口众多显得十分拥挤。
庄学琴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屋内瞬间飘出混杂的气息,廉价的脂粉味混着家常饭菜的油烟味,扑面而来,烟火气中带着一丝俗气。
屋内陈设简单简陋,庄学武不修边幅地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粗糙的脚步揉搓死皮,整个人显得特别粗俗惬意。
他的身侧静静立着一名高挑女子,女子颧骨微高,眉眼轮廓硬朗利落,是典型的北地胡人异族样貌,气质泼辣坚韧,自带一股不服输的性子,她便是庄学武新近交往的恋人,秃发悦婉。
“八妹,你来了。”
庄学武见小妹前来,连忙起身相迎,也没什么礼数可言。
他的天资不高,除了会点蛮力武功,说话做事都不算很用心。在庄家本就是边缘子弟,从小不受父亲庄无凡的重视,家族的产业继承权,甚至只是管理权半点轮不到他,常年被家中兄弟姊妹排挤轻视。
长久的压抑让他早已对庄家心生隔阂,对于重回云州、回归家族,他心底满是抗拒与忐忑,根本不愿再回去看人脸色度日。
“六哥,咱们来安东府也快两年了。我近日就要动身返回云州探望父亲,你到底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庄学琴没有多余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想尽快敲定他的去向。
还没等庄学武犹豫着开口回应,一旁的秃发悦婉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攥住庄学武的胳膊,抢先接过了话头,态度强势又急切。
“八小姐,我们回!当然要跟你们一起回云州!”
秃发悦婉的嗓音微微尖锐,语气里半点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我和学武早已私定终身、情定彼此。我这就回部落里去。接上我老母亲,一同跟着你们返程。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我这次回庄家,就是要和学武正式拜堂成亲,堂堂正正做庄家的媳妇!”
庄学武此前一直在西山矿场务工,始终没能得到苏千媚的正眼相看,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后来他在【跃进运动场】闲逛时,结识了前来新生居求职、却未能如愿的秃发悦婉。
彼时的秃发悦婉,在宇文世家名下的旅店做普通服务员,身世落魄坎坷。
她出身白山黑水的秃发氏部落,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家中只剩一位年迈老母。早年本想来安东府新生居谋个生计,却因为汉话都说不利索,自然求职无门,险些沦落为安东旧城那些地下娼寮中的暗娼。
幸好当时遇到了宇文乞豆陵的小儿子宇文然,他心生恻隐,见秃发悦婉身世可怜、干活麻利踏实,才将她收留安置在自家旅店做打杂的服务员。
过惯了穷日子的秃发悦婉,自然比任何人都渴望翻身逆袭、跨越阶层,牢牢抓住一切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庄学武面露难色,神情纠结又怯懦,支支吾吾地劝阻:
“悦婉,我在庄家本就不受待见,回去之后恐怕捞不到好处,也过不上安稳日子,恐怕会委屈了你。”
“你闭嘴!”秃发悦婉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闪烁着底层人拼命求生的执拗和不甘,“再不受待见,你也是庄家正经的六少爷!身份摆在那里,总比你一辈子困在安东府挖矿做苦力要强百倍!”
“我秃发悦婉本就是烂命一条,好不容易攀上你这门姻缘,说什么也不会松手。就算回了庄家受人冷落、日子清贫,我也是顶着庄家六少奶奶的名头,比在这里受人使唤,强得多!”
庄学琴静静看着眼前这名泼辣现实、执念极深的女子,再看看身旁懦弱犹豫的六哥,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默默看着两人僵持。
小主,
在庄学武的私事暂且搁置、没有定论的这段时间里,你并没有急于动身南下江南。
你安稳待在安东府的社长办公楼中,日常行事低调沉稳、深居简出,一边有条不紊地批阅各类公文、处理新生居的日常事务,一边分批接见了多名由万金商会、金风细雨楼暗中引荐的江南客商。你刻意在这些外地客商面前,展现出专注深耕新生居工业技术、扎根本地发展的姿态,甚至主动和他们探讨来年的水泥、玻璃等大宗商品销售规划与商贸合作事宜。
这些往来的江南客商,大多身兼各方势力的打探任务,他们将你近期常驻安东府、一心打理新生居内部事务、毫无觉察动向的消息,尽数带回了江南各地。
这番刻意营造的假象,成功麻痹了所有暗中紧盯你动向的敌对势力,让他们尽可能放下戒备,误以为你短期内不会涉足江南叛乱将起的暗流。
就在你坐镇安东府,暗中布局麻痹对手的同时,幼儿园内那位借尸还魂、身份特殊的“生母”姜仪娘,却悄悄前往【跃进运动场】,参加了场内举办的新生居职工相亲会。
夏夜的运动场开阔宽敞,来往人流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姜仪娘身着一身朴素简约的粗布衣裳,低调混在人群之中。
她如今这具三十来岁的南疆村妇躯体,容貌平平无奇,算不上出众,却有着成熟妇人的饱满身段,身姿丰腴有致,格外惹眼。
场内不少满身汗味的矿工、铁匠,目光都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眼神粗野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看得人浑身不适。
姜仪娘微微蹙眉,心底条件反射般生出强烈的本能排斥。
这段时间,幼儿园的一众已婚同事频频撺掇她这单身妇人再找个伴,她自己也动了心思。
一方面,她想找个合适的人组建家庭,彻底掩盖她与你的隐秘关联,避免身份暴露,连累你的前程发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排解这具躯体的生理需求。
可她生前终究是尊贵的瑞王王妃,眼界和心气仍在,看着这些粗鲁市井的汉子,心里一清二楚,这些人只是想找个女人搭伙过日子、传宗接代,根本谈不上真心相待,毫无情意可言。
她不甘心就此将就,主动上前接触了几名身着长衫、看着略有文采的落魄书生,以及身姿挺拔、气场沉稳的江湖散人。
可这些稍有体面的人,见她衣着粗糙朴素,脸上带着岁月细纹,看着就是普通市井村妇,半点兴趣都没有,态度冷淡敷衍,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和她多说。
整整转悠了大半天,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姜仪娘一无所获,心中满是失落,只能悻悻转身,独自返回幼儿园。
“娘,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姜仪娘刚踏进幼儿园的职工宿舍,姜月便快步迎了上来。
你的这位亲姐姐已经年过三十,今日身着一身素雅淡蓝长裙,容貌清丽脱俗,气质温婉娴静,眉眼间还藏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坚韧。
她盯着姜仪娘略显疲惫、却又带着异样潮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疑惑不解,轻声问道:
“我听院里的人说,你今天去运动场的相亲会了。当年父王……姜衍那般伤你,应该让你对情爱、对男人彻底死心了吧……怎么突然就动了再嫁的心思?”
姜仪娘心里骤然咯噔一下,暗自诧异。
自己只是被同事撺掇着第一次去相亲,行事也算低调,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女儿姜月都知晓了。
她连忙压下心底的慌乱,勉强挤出一抹尴尬的笑容,伸手轻轻抚着姜月的手背,柔声解释:
“月儿,为娘如今这身子才三十出头,正是安稳过日子的年纪。”
“以前是心里积满伤痛,无心顾及私情。如今来到安东府已久,日子安稳平和,可每到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总觉得冷清孤单。”
“娘不求大富大贵、情深意重,只求找个知冷知热的普通男人,搭伙安稳度日而已。”
姜月轻轻蹙起眉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年过三十,却从未经历过情爱,至今仍是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
这辈子,她唯二经常接触的男性:一是早年操控她、以她精血喂养体内蛊虫的生父姜衍;二是来到安东府后,她悉心照料、对她多有照拂的退休尚书令邱会曜。
全然不懂成年妇人的心思,更不明白姜仪娘口中的孤寂与生理所求。
身为女儿,她知晓母亲死而复生来之不易,也不愿过多干涉母亲的私生活与选择,纵然满心疑惑,也只能默默点头,默认了母亲的想法。
姜仪娘的相亲之路一无所获,没能找到合适的伴偶,可她的女儿姜月,却意外迎来了一桩上门的姻缘。
前内阁大学士于勉之前在朝会上“死谏”帝后,被你逐条驳斥,吓得当廷昏厥。之后自然只能以“年迈致仕”、“告老还乡”脱离朝局。
为躲避朝堂纷争,老头子带着一家老小听从你的安排来到安东府避难,一家人自此入住了专门安置退休官员的安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