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看,”顾衍放缓了语气,带着医者的审视和朋友的担忧,“他以前虽然内向,但至少还会出门工作,参加必要的社交。现在呢?彻底与世隔绝。司霖,爱不是这样的。爱是希望对方好,是尊重,是给对方选择的权利,哪怕那选择可能意味着离开。你现在的做法,是在扼杀他。如果他是因为恐惧、因为别无选择、甚至因为……绝望而留下,那这根本不是爱,是囚禁,是慢性毒药。时间久了,要么他心理崩溃,要么……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寻求‘解脱’。”
“解脱”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司霖的心脏。他想起程落偶尔望向窗外时,那过于长久的、空茫的眼神;想起他有时在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想起他那份近乎完美的、却缺乏鲜活生命激情的“平静”……
难道,顾衍说的是对的?程落不是爱他,不是甘之如饴,而是……被迫适应,甚至,在无声地枯萎?
这个可能性让司霖瞬间如坠冰窟。比想到程落离开更让他恐惧的,是程落在他身边,却正在失去生机,甚至可能……走向毁灭。
他想起仓库里程落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想起那句带着哭音的“司霖”。他救他出来,是为了让他安全,让他快乐,不是要将他变成一株没有阳光也能存活、却也永远失去了色彩的苍白植物。
剧烈的痛楚和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爱程落,爱到骨子里,爱到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未来。可如 果他的爱,正在变成伤害程落的刀……
那一夜,司霖在书房枯坐到天明。顾衍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混合着这半年来程落每一个安静的侧影,每一次顺从的点头,每一抹缺乏真正活力的浅笑。
天亮时,他做出了一个痛苦到几乎撕裂灵魂的决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他的爱是牢笼,是毒药,那么他宁愿亲手打碎牢笼,哪怕代价是失去他。
他要放程落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晚餐时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程落正小口喝着汤,司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晦暗与紧绷。
“落落,”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程落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司霖很少用这种正式而沉重的语气说话。
司霖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这半年……你一直待在这里,几乎没出去过。我知道,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你害怕,也因为……我的一些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但是,落落,你还年轻,你有才华,你不应该一直被困在这个房子里。外面……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了。任帷琴那边,我已经彻底解决了,她不会再构成任何威胁。”
程落的心跳莫名加快,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升起。司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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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司霖终于抬眼看向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的痛苦和一种近乎 决 绝的温柔,“我想……你是不是,应该试着,重新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你可以搬出去,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工作。我……我不会拦着你。”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程落完全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司霖,一时间无法理解他话语里的意思。搬出去?重新接触外面?司霖……要让他走?
为什么?是因为他终于厌倦了?还是觉得他这样一直待着很无趣?或者……是他发现了自己社恐的端倪,觉得他有病,不想再留他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程落。比被绑架时更甚。被绑架时,他知道司霖会来救他。可现在,司霖是亲自要推开他。
这半年来赖以生存的安全感,那精心构筑的、虽然带着无形枷锁却无比温暖的巢穴,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你……你要赶我走?”程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在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看到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司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程落果然……是害怕离开的吗?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因为……对他那么有一点点依赖和爱意?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痛苦。他强忍着将人重新拥入怀中、收回所有话的冲动,逼自己用最冷静实则冰冷的语气说:“不是赶你走。是给你自由。落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不应该被关在这里。”
“更好的生活?”程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不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什么是更好的生活?外面……外面有什么好的?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不得不做的事……我害怕!我只想待在这里!这里很好!有你在,很安全,很安静,我可以做我喜欢的事……你为什么突然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