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案牍劳形，让景琰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日午后，他批阅完奏章，只觉得头昏脑涨，便信步走出养心殿，想在御花园中透透气，稍作舒缓。

初夏的御花园，草木葳蕤，繁花似锦，暖风裹挟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稍稍驱散了景琰心头的滞闷。他挥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了两名贴身侍卫和首领太监在数步之外跟着，独自沿着太液池畔的石子小径缓缓而行。

池水碧波荡漾，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絮，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景琰望着那粼粼波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朝堂之上的纷争，飘向了勋贵们或明或暗的反扑，飘向了……林夙那日益苍白消瘦的脸庞和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需要林夙的锋刃，却又无时无刻不被这锋刃可能带来的反噬所困扰。那种依赖与忌惮交织的复杂心绪，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几乎令他窒息。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异变陡生！

池畔假山石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骤然窜出！那人身着低级太监服饰，动作却快如闪电，身形矫健得不似常人，手中一道寒光直刺景琰后心！

“陛下小心！”

距离最近的侍卫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猛地将景琰向旁边推开，同时拔刀迎上。然而那刺客身手极高，侧身避开刀锋，手腕一抖，那柄淬了毒的短刃依旧不改方向，刁钻地刺向景琰的肋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景琰被推得一个趔趄，尚未站稳，便觉一股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他甚至能看清刺客那双充满怨毒与决绝的眼睛。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本能地向后仰倒。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景琰预期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他定睛一看，竟是那名推开他的侍卫，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他面前！短刃深深没入了侍卫的胸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灰色的太监服饰。

“有刺客！护驾！护驾！”首领太监尖利的呼喊声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另一名侍卫此时也已扑上，与那刺客缠斗在一起。那刺客眼见一击不中，目标已被护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竟是不管不顾，拼着挨了侍卫一刀，也要再次向景琰扑来！

“保护陛下！”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闻讯赶来的宫廷侍卫迅速将景琰团团护在中央，刀剑出鞘，将那刺客围住。

那刺客身陷重围，自知逃生无望，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将短刃回刺，插入了自己的心口，当场气绝身亡。

从刺客暴起到其自戕，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御花园内，方才的宁静祥和已被血腥与杀机彻底取代。那名替景琰挡刀的侍卫倒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景琰被侍卫们层层护卫着，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心脏仍在疯狂地跳动，方才那惊险的一幕不断在眼前回放。

他差一点……只差一点就……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侍卫统领赵怀安闻讯狂奔而来，见到景琰无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到地上的尸体和鲜血，脸色依旧难看至极。“臣护卫不力，罪该万死！”

景琰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落在那名死去的侍卫和自尽的刺客身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查！”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怒与帝王的威严，“给朕彻查！这刺客是何人指使，如何混入宫中，宫内还有无同党！一查到底！”

“是！臣遵旨！”赵怀安立刻领命，指挥手下清理现场，封锁消息，同时展开严密调查。

皇帝在御花园遇刺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紫禁城。虽然景琰严令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朝野恐慌，但如此大的动静，又如何能完全瞒住？

消息最先传到了司礼监。

林夙正在值房内与几名东厂档头商议京营将领罪证收集的细节，听到小卓子连滚带爬、语无伦次的禀报时，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重重砸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渍。

“陛下……”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一旁的茶杯，瓷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脸上那惯有的平静瞬间碎裂，被一种极致的惊惧与戾气所取代，“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陛下无恙！只是受了惊吓，侍卫死了一人，刺客自尽了……”小卓子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回道。

听到“无恙”二字，林夙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眼中的戾气却丝毫未减。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了茶渍的袍服，直接对那几名东厂档头厉声道：“立刻调动东厂所有能动的人手，封锁宫禁各门，严查今日所有出入人员记录！尤其是负责宫内杂役、采买的低等宦官和宫女，一个都不许放过！给咱家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刺客的底细和同党揪出来！”

小主，

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与平日的冷静缜密判若两人。

“是！督主！”几名档头从未见过林夙如此失态，心中凛然，连忙领命而去。

林夙则一刻不停地赶往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