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外已是戒备森严,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景琰坐在殿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程太医正在为他请脉,确认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林夙快步走进殿内,甚至忘了行礼,目光第一时间牢牢锁在景琰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吐出,但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乱。
“陛下……”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景琰抬眸看他,对上那双充满了后怕、担忧以及未及收敛的狠戾的眸子,心中微微一颤。他挥退了程太医和殿内侍立的宫人。
“朕没事。”景琰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些意外。”
“是臣失职!”林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东厂监察不力,竟让此等宵小混入宫闱,惊扰圣驾!臣万死难赎其罪!”
他跪伏在地,单薄的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景琰对他意味着什么,那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若景琰真有万一……他简直不敢想象。
看着林夙如此情状,景琰心中那点因遇险而生的惊怒,莫名地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此事……也非你一人之责。”
林夙却并未起身,而是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陛下,此事绝非偶然!刺客目标明确,行动果决,一击不成即刻自尽,乃是死士作风!必须彻查!”
“朕已命赵怀安去查了。”景琰揉了揉眉心,“你也起来,说说你的看法。”
林夙这才缓缓站起身,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臣已命东厂介入。初步判断,刺客伪装成低等太监,利用宫内人员往来复杂的时段混入,其对陛下行踪把握如此精准,宫内必有内应!”
他的分析冷静了下来,但语气中的杀意却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赵怀安快步进殿禀报:“陛下,林公公,初步查验结果出来了。刺客身上并无明显标识,所用短刃淬有剧毒,见血封喉。其手掌有厚茧,身形步伐皆似行伍出身。另外……在其鞋底的夹缝中,发现了少许……江南特有的红壤。”
“江南红壤?”景琰瞳孔微缩。
林夙眼中寒光一闪,接口道:“陛下,不久前东厂在江南漕运整顿中,曾铲除几个盘踞多年的地方豪强势力,手段……较为激烈。其中不乏与江湖亡命、退役兵痞有勾连者。臣怀疑,此次刺杀,极有可能是这些漏网之鱼或其后台,买凶报复!”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直接将嫌疑引向了江南。这符合逻辑,也符合东厂办案一贯的“效率”。江南的血,终究还是溅到了天子的衣襟上。
景琰沉默了片刻。江南……又是江南。林夙在那里掀起的腥风血雨,他虽未亲见,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想象其惨烈。如今,这血淋淋的后果,以这样一种直接而恐怖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需要江南的漕运畅通,需要林夙的铁腕去“清淤”,但当这铁腕带来的反噬如此真切地威胁到自身安危时,景琰内心深处,对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狠厉手段,第一次产生了如此清晰而强烈的动摇与……恐惧。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彻查宫内,揪出内应,宁错杀,不放过!”林夙语气森然,“同时,东厂会立刻派精锐前往江南,追查与此刺客相关的所有线索,将所有可能涉案之人,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他的提议,依旧是东厂式的,冷酷、彻底、不留余地。
景琰看着他那张因为病弱和杀意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苍白面孔,心中那根名为“忌惮”的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要皱起眉头。
为了推行新政,为了巩固皇权,他所倚仗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所默许的,又究竟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准。”良久,景琰才吐出一个字。他别无选择,至少在揪出幕后黑手、确保自身安全之前,他依然需要东厂这把最快的刀。“但……注意分寸,勿要牵连过广,引起江南再次动荡。”
这最后一句嘱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臣,遵旨。”林夙垂首领命,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听出了景琰语气中那细微的动摇与迟疑。
东厂的机器再次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宫内的气氛顿时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无数低等宦官、宫女被带走讯问,稍有嫌疑者即被投入诏狱。哀嚎与求饶声在宫墙的阴影下时有耳闻,人人自危,仿佛又回到了林夙刚执掌东厂时那段黑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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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宫外,关于皇帝遇刺的种种猜测也开始悄然流传。尽管官方竭力压制,但“江南豪强余孽报复”的说法还是不胫而走,与之前弹劾林夙“酷烈”的奏章相互印证,使得林夙和东厂的声誉再次跌至谷底。
养心殿内,景琰看着桌上新送来的、要求严惩林夙“激起民变”、“引来刺杀”的奏章,眉头紧锁。他将奏章推到一边,问侍立在一旁的赵怀安:“宫内清查,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