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端坐于帅案之后,面容沉肃如铁铸,眉头紧紧锁起,在额间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他一手缓缓抚着颌下长髯,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须梢,目光却深邃如寒潭,望着帐内争执不休的群臣,耳畔是或激昂或焦虑的进言,心中却在无声地进行着一场更为激烈的权衡。
退,还是不退?
这短短几字,此刻却如山岳般压在他的心头。
退兵,便意味着要彻底放弃攻打关中,这是他秣马厉兵、谋划多时的宏图大业。
为了此番渡河,秦国耗尽了府库钱粮,征发了无数民夫,将士们在黄河岸边流血舍命。若就此舍弃,不仅前功尽弃,无数心血付诸东流,更恐军心动摇。那些跟随他自兖州转战至今的将士,会如何想?天下之人,又会如何看?他曹孟德的霸业雄心,难道就要被这滔滔黄河之水阻拦于此?
可不退……曹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案几一侧摊开的军报。
北边,吕布、陈宫等人引明军铁骑,正在西河、上郡之地纵横驰骋,族弟曹洪、爱将夏侯渊虽拼死抵挡,却已是左支右绌,伤亡日增。
河对岸,长安守军凭借坚城深垒,死守不退,秦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而最令他心头一紧的,是南面风陵渡传来的急报,明国宿将裴元绍竟引数万精兵突然出现,军师郭嘉亦在阵中。那郭奉孝之智,他早年游学时便曾听闻,绝非易与之辈。曹纯仅有六千人马驻守渡口,万一有失,让明军突入河东腹地,则秦国根基危矣!
帐内的争执声,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文臣武将们或垂首沉思,或抬头望向主帅,所有人都明白,最终的决定权,只在那一人手中。
曹操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得异常缓慢。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程昱焦灼的脸上,移向夏侯惇独目中燃烧的不甘,又扫过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了始终沉稳立于一侧的荀攸身上。
荀公达。这位自兖州便追随他的谋士,与其叔荀彧一样,多藏韬略,更难得的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
从兖州到洛阳,再到经营河东,荀攸献计无数,却从不居功,总是那般从容淡定。
“公达。”曹操终于开口,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依尔之见,仲德所言,可行否?”
这一声询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荀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