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感觉到那汇聚而来的目光,但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何尝不想一鼓作气,打过河去?关中沃野千里,长安帝王之宅,若能夺取,则秦国势力大涨,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崤函。
更何况,颍川荀氏一族,族中多少子弟皆波彦一言殒命离散,这灭族血仇,他无一日敢忘。
若能助秦王夺得明国司、凉二州,无异断其臂膀,此仇方有得报之期。
然而,理智如冰冷的河水,浇熄了他心头翻腾的恨火。他缓缓出列,步履沉稳,朝曹操躬身一礼,这才抬起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回荡在帐中:
“大王,当下风陵渡骤然出现数万明军,主将乃是裴元绍。此人追随波氏父子起于黄巾,身经百战,名于明国。而其军师郭嘉,攸早年游学之时曾有一面之缘,其人才思敏捷,洞察先机,有鬼神不测之谋。如今他效力明国多年,官至统帅府尚书,为波彦所深倚,屡献奇策。”
“曹纯将军骁勇,然以六千之士,对彼悍将谋臣联手,纵能勉力支撑,亦难免有疏漏之险。风陵渡乃河东门户,一旦有失,明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践踏吾腹心之地。故攸以为,当务之急,须立即分兵驰援,确保渡口万无一失,绝不可令其有可乘之机,坏吾秦国根本。”
荀攸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程昱,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仲德所言退兵之议,细思之下,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如今关中守军依托地利,吾军强渡黄河之势已滞,困于河滩,伤亡日增,粮秣转运亦越发艰难。”
“若执意于此,北有吕布、陈宫之患不能解,南有风陵渡之危不能除,两面受敌,兵力日蹙,恐非长久之计。”
“为保秦国社稷,暂弃攻取,转为固守,实为上策。大王麾下铁骑,当速速北上,汇合夏侯渊、曹洪将军,依托太原,稳固西河、上郡,先解北顾之忧。”
说到此处,荀攸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此外,大王不可不察魏国局势。袁本初遭明国数十万大军多路猛攻,邺城朝夕难保,正在苦苦支撑。秦魏唇齿相依,若坐视邺城陷落,魏国倾覆,则明军下一步兵锋所向,必是吾河东之地。届时,秦国独面明国全力,形势将危若累卵。故于公于私,于大势于远略,吾秦国都须与魏国携手,共抗强敌。”
最后,荀攸抬起头,直视着曹操那双锐利而复杂的眼睛,将那句最为艰难、却也最为必要的结论,缓缓道出:“大王,忍一时之痛,方可图万世之基。为大局计……请大王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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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落下,帐中落针可闻。
曹操紧紧盯着荀攸,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不甘,也看到了超越个人情感的、冰冷的全局计算。
良久,曹操阖上双目,胸膛深深起伏,终于化作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