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研究对手

回到地下室之后,陈默没有急着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那种从街道带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线,才摸到桌边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指腹触到木头表面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干而粗糙,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河床表面。手指顺着桌沿划过去,摸到一处缺口,是之前搬东西时磕掉的,木茬还没有磨平,扎了一下指尖。

他闭上眼睛,把那几个女人在咖啡店里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松本一彻。关东军情报部。个子不高,话很少,眼神吓人。在南京审过人,没有能扛过三天的。

手里有一份名单。这些信息碎得很,像一把碎石子,但他知道只要把这些石子按对位置拼起来,就能看出一幅大概的轮廓。可他还缺很多块。一个人能坐到关东军情报部课长的位置,靠的不只是眼神吓人。他一定有某种做事的方式,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习惯,一种在无数个案件里反复打磨出来的工作方法。

陈默伸手摸到桌角那盏油灯,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跳了一下,亮起来,照亮了桌面上那本旧账本和旁边的钢笔。他翻开账本翻到中间的空白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松本一彻”四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然后在下面开始列。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只能先列出那些片段,再慢慢补。

档案所在地:北平。职务:关东军情报部特高课课长。履历:曾在南京驻留,参与过多次重大案件调查。作风:擅审问。特征:话少,眼神有压迫感。

他停了笔,目光落在“擅审问”三个字上面,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不靠刑具”。擅长审问的人不需要刑具也能让人开口。他靠的是对人的理解,对谎言的辨识力,对逻辑链的把握。这种人和野原不一样。野原是靠经验积累的怀疑,松本是靠推理拼出来的轮廓。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最近的所有行动重新过了一遍。军需库的窃案、茶行的身份、地下室的物资转运,每一环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但时间线是存在的。

如果有人花时间去查那段空白,就会发现一个出入军需库附近区域、身形特征模糊的嫌疑人,茶行附近那家经常在深夜亮灯的地下室,一个刚来北平不久、身份背景还没有完全扎下根的外地商人。那些碎片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把它们放在一张桌子上,就会发现它们正慢慢靠拢。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松本不会像野原那样用直觉来接近他。野原是想到了就去做,直觉告诉他谁可疑,他就盯上谁。松本不一样。他会先把所有的碎片都收集齐,然后再动手。

他不会打草惊蛇,不会让人察觉到自己在被观察。他会坐在某间屋里,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他画好的圈里了。陈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二行字——“组织上需要更安全的安全屋和仓库。”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多准备几个备用点,以防万一。”写完之后他把纸撕下来叠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傍晚,陈默把那封信送了出去。收信人是老烟斗,传递方式是他和地下党约定的常法——放在什刹海北岸一棵老柳树树洞里的铁盒中。他绕了一大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袖口里的那封信贴着皮肉,凉丝丝的。他在一棵柳树前面停下来,背对着街面,借着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把信封从袖口滑进树洞的铁盒里,盖好盒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像是刚捡完什么。做完之后他没有停留,沿着湖岸走回街上,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层裂开时那种细碎的声响。

走到街上之后他又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包火柴,出来的时候目光在街对面扫了一圈——没有人,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被压进了石缝里。他沿着街边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木屐踩在石板上特有的哒哒声,往他这边过来。陈默心里一动,脚步没停,只微微偏过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是两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提着布包说着话擦身过去了,身上飘过来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他呼出一口藏在胸腔里的冷气,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才慢慢把后背绷紧的肌肉松下来。松本已经到了北平,整盘棋都变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踩着更小心的步子走,不能有半分差池。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陈默点上灯,重新坐回桌前,盯着松本一彻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能确定松本手里那份名单上一定有自己要找的人,甚至可能藏着整个北平城内日伪特务机关的潜伏名单,只要能摸清楚松本的习惯,找到他存放档案的地方,就能拿到那份能撬动整个北平地下局面的东西。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在“松本一彻”四个字旁边,慢慢画出了一个小小的圈。

回到茶行之后,他关好门走进地下室,点着油灯,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旧账本,翻到松本那一页,在那行“擅审问”下面又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了本子。他在那盏油灯前面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木门哐哐响了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着门板,想进来又进不来。油灯的火苗被气流带得歪了一下,又恢复直立。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头顶茶行木地板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安静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屋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一面落满了雪、再也不会有人经过的墙。

回到地下室之后,陈默没有急着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那种从街道带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线,才摸到桌边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指腹触到木头表面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干而粗糙,像是冬天里冻裂的河床表面。手指顺着桌沿划过去,摸到一处缺口,是之前搬东西时磕掉的,木茬还没有磨平,扎了一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