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松本到场

松本一彻到达药品仓库的时候,雪刚刚小了一些。车队停在仓库门口,三辆黑色轿车,车顶和引擎盖上都落了一层薄雪。他下来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推开车门后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才起身,像是在等脑子里的某根弦先绷紧了再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没有系紧,能看见里面深蓝色军装领子的边沿,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站在车边扫了一眼仓库外观——灰砖墙,铁皮顶,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黄的砖,像一块块没有愈合的旧疤。后墙的积雪比前面厚,墙根那排枯死的灌木被雪压弯了枝条,枝条的末梢垂到地上,像一排弓着背的老人,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怕说出来被人听去。

他没有急着进门,先在仓库外面走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实,不像是随便走走,像是在用步子丈量这间仓库和周围环境的距离。他走到后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墙根那排灌木,又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高度,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拨了一下灌木根部的雪,看了看雪层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硬的,冻得结实,上面没有脚印,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直起身,又沿着墙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蹲下身,用手套的边缘在雪地上划了一下,把最上面一层新雪拨开,看下面有没有被踩实的旧雪印子。看了几秒,才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到仓库正面的时候,管理员和宪兵队的人都站在门口等着。管理员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宪兵队那两个站在他身后,一个手插在口袋里,一个抱着胳膊。松本略过他们,径直走进库房,在门口站定,目光从那排空荡荡的货架上一格一格地扫过去,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已经不在原位的证据。他的视线移动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把看不见的尺子,丈量着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空白。

他在原地站的时间比别人都久。既没往前迈步,也没转过身来,只是看着那些货架上的灰尘印记。那些印记方方正正的,像是在地面上烙下了一个个看不见的印章。他看了很久才迈步,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那支注射器。玻璃管,针头还套着橡胶帽,针筒壁上还残留着一点透明的液体痕迹。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像是在读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管理员跟过来了一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这支注射器是你们仓库的吗?”松本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推出来的。“不是。我们的注射器都是整箱装的,连箱子都不会拆开,更不会单独放一支在地上。”松本的目光还落在那支注射器上,又看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

“有人想让我往内鬼的方向查。”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出库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正把一块刚捡起来的拼图翻了个面。“太刻意了。扔一支注射器,在地上,想让别人以为是从哪个药箱里掉出来的,或者是有人拿走药品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

但这支注射器摆得太正了,针头朝里,针筒朝外,像是被人用手捏着放在地上的。”他没有再说下去,在门口又站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外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只厚重的铁皮匣子合上了盖。

引擎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混着窗外风雪擦过车身的沙沙声。松本一彻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烟盒,敲出一支烟叼在嘴角,却没有立刻点,鼻尖先萦绕住烟草混合着皮革的冷香。

前排的副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等着他发话,手指已经搭在了点火开关上。

“告诉宪兵队的寺田,”松本终于开口,声音裹在寒气里,低哑得像是踩实了的雪,“就说证物确凿,仓库监守自盗,先把管理员扣回队里审问。”

副官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句:“可是阁下刚才明明看出注射器是被人刻意摆下的……”

“我说他做得太刻意,没说这个饵不能接。”松本擦着了火柴,一点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半张脸,映着他眯起来的眼睛,“他急着让我往内鬼的方向走,我就顺着他的意思走,他放心了,才会动藏起来的第二批疫苗。”

火柴烧到了指尖,松本才随手把熄灭的火柴头扔出窗外,一点余温落在雪地上,转眼就被新落的雪盖住,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车窗外,两个宪兵已经不动声色贴到了管理员身侧,那个搓着手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枪口已经顶在了腰后。

松本看着那一幕,指尖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另外,去查司令部的田中参谋,他这个月偷偷出了三次城,查清楚他每次见了什么人。”

引擎低声轰鸣起来,车轮慢慢转动,碾过门口那层薄雪,两道深辙顺着官道往城里延伸。雪又密了,没一会儿就把刚碾出来的辙印盖去了小半,像是从来没有车队来过这间偏僻的仓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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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和荒田。他来这里三年,见过太多藏在雪底下的暗流,有人借着内部倾轧偷运战略药品给抗日武装,有人借着剿盗的由头抢功上位,这一池水早就浑了,谁先沉不住气露出马脚,谁就会死在冰面底下。

风卷着雪片砸在车玻璃上,远处城里的钟楼敲响了三下,钟声裹在风雪里,闷闷的传不出多远就散了,没人听得懂这钟声里藏着多少即将翻涌的风浪。

陈默站在茶行柜台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苦味更重了一些。他把茶杯放下,拿起一块茶饼用油纸包好,把包好的茶饼放在柜台上,又拿起一块。松本一彻已经从注射器的方向判断出那是一个刻意留下的误导,他不会因为一支注射器就走错路。

他会把那些真正能说明问题的细节拼在一起,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而那支注射器,只能拖慢他半拍。

陈默把包好的茶饼递给客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又看了看窗外。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落着一只乌鸦,抖了抖翅膀,把身上的雪抖落了一些,缩了缩脖子。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落在电线杆上、停在车顶的乌鸦身上,和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的肩头。

他放下帘子,走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块已经晾干了的抹布,开始擦柜台面,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的,像是要把柜面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擦亮。

松本一彻到达药品仓库的时候,雪刚刚小了一些。车队停在仓库门口,三辆黑色轿车,车顶和引擎盖上都落了一层薄雪。他下来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推开车门后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才起身,像是在等脑子里的某根弦先绷紧了再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没有系紧,能看见里面深蓝色军装领子的边沿,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