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新刷的红漆信箱就挂在了交换角门框上。
杨靖搬来条长凳垫脚,钉钉子时故意哼走调的《红梅赞》,王念慈站在底下扶着凳子笑:“你这嗓子,比张大山敲钟还吓人。”
“吓谁?”张大山正好扛着半袋煤渣路过,“我敲钟那是中气足!”话没说完,就见王念慈突然拽他袖子:“看!”
信箱缝隙里露出半截纸角,墨迹还没干。
杨靖踮脚抽出来,还是炭笔写的:“老黑屯李二柱家,上月多报两工分。”
“小陈!”杨靖扯着嗓子喊联审员,“带俩明白人,跟我去老黑屯!”他转头冲刘会计挤眼睛,“刘叔,您老在家烧壶热乎茶,等我们带好消息回来。”
等杨靖带着小陈跨进李二柱家院门时,那汉子正蹲在墙根儿啃冻萝卜,见着人脸色瞬间煞白。
工分册一翻,果然多记了两工——是他媳妇趁夜摸黑改的数字,墨迹比其他行深半分。
当晚的“明白会”开在晒谷场,杨靖踩着个木墩子,手里捏着那封匿名信:“这位没留名的乡亲,我得替老黑屯的乡亲们谢谢您。”他故意用了王念慈教的新词汇,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您这眼睛比雪地还亮,比我这送外卖的(他拍拍自己胸口)还会找破绽!”
全场哄笑,刘会计挤到前排,眼眶红得像刚腌的胡萝卜:“往后我查账,欢迎大伙儿搬个马扎坐我旁边,我查一笔,您看一笔!”他掏出个小本子晃了晃,“我还记了笔记,不会的地儿咱当场问念慈老师!”
散会时赵文书凑过来,袖筒里揣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盖子缝里钻出来:“那字迹我瞅着熟。”他压低声音,“像西洼屯老周头的——就是去年因为工分算错被撤了队长的那位。”
杨靖往手心呵了口气:“他儿子小柱子不是在咱们识字班么?上回默写‘工’字,写得比我还周正。”
第二天下晌,王念慈去识字班发奖品,特意多塞给小柱子一块肥皂:“这是进步奖,你爹要知道了,保准乐开花。”小柱子攥着肥皂直搓手,肥皂纸窸窸窣窣响:“我爹……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说想……想听您讲的‘共信’那堂课。”
杨靖正蹲在门口修信箱的合页,闻言直起腰:“让他来。”他扯下手套,拍掉上面的木屑,“袖章照发,板凳留最前排——错人能改,才算真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