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恨 —— 纸条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肇家的老三,就是他带着人,把怀孕五个月的秀莲从炕上拖下来,强行拉去卫生院流了产,还逼着他和建军去做了结扎。
“爹,这…… 这能信吗?” 李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是没恨过,可肇家、安家、关家都是镇上的大人物,有钱有势,他们父子俩连吃饱饭都难,哪敢跟人家斗?
“要不…… 咱们把钱还回去吧?”
“还回去?” 老栓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往哪还?这荒村就咱一家,谁会平白无故送一万块来?你忘了秀莲肚子里的娃是怎么没的?忘了你被他们打断的那根肋骨?忘了俺们李家连个传宗接代的根都快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世道黑,他们不用结扎,不用遵守‘只生一个’的规矩,却逼着咱们这些穷苦人断子绝孙!这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李建军低下了头,眼泪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就凝成了小冰粒:“可俺们斗不过他们…… 他们人多,还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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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斗。” 老栓打断他,把猎枪往他手里一塞,“你拿着钱,带着秀莲和妞妞,去南方。越远越好,别回头。”
“爹!” 李建军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俺不去!俺是男子汉,俺跟他们拼了!俺枪法虽然练不好,可俺有手有脚,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拼?你拼得过吗?” 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秀莲刚流过产,身子虚,妞妞才六岁,还等着长大嫁人。你走了,把妞妞养大,等她嫁人了,过继个男孩,跟着你姓李,咱们李家的根就断不了。这比啥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十年别回来,他们要是找不着你,就不会为难妞妞。”
李建军还想说什么,老栓却摆了摆手:“别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秀莲,把家里值钱的都带上,主要是妞妞的衣服,南方比咱这暖和,可也得带两件厚的。”
秀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转身进了屋。她翻出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棉袄 —— 那是妞妞满月时她娘给做的,一直没舍得穿,又把那一万块钱分成两份,一份缝在妞妞的棉袄夹层里,一份藏在李建军的鞋底。
妞妞懂事地帮着叠袜子,虽然不知道要去哪,可她知道,爹娘要带她离开爷爷了,她拉着老栓的衣角,小声说:“爷爷,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老栓摸了摸妞妞的头,眼眶也红了:“爷爷老了,走不动了,妞妞要听话,跟着爹娘好好过日子,等长大了,回来给爷爷上坟。”
半个时辰后,李建军背着行李,秀莲抱着妞妞,跟着老栓出了门。
老栓赶着家里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车轱辘压在冻路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响。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寒风在耳边刮。
到了镇上的汽车站,老栓从怀里掏出两张去南方的车票,塞给李建军:“到了那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李建军接过车票,突然跪在地上,“咚咚” 给老栓磕了三个头:“爹,您多保重!孩儿不孝!”
老栓赶紧把他扶起来:“男子汉,别学娘们哭哭啼啼的。走吧,车要开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老栓才转身回家。推开房门,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沓钱 —— 是一千块,应该是建军偷偷留下的。
老栓笑了笑,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是他藏的几件旧军装 —— 那是他当年当志愿兵时穿的,虽然破了,可还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