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的钢笔在规划图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时,大婉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片槟榔树叶。窗外的火车汽笛正把市区的金黄卷进玻璃幕墙,而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凝固的石膏更沉重——大耿的工程包砸在桌上,拉链崩开的瞬间滚出半盒没拆的香烟;大杨攥着的市政批文边缘发毛,像被反复啃咬过的骨头;大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PPT最后一页停留在“团队协作”四个加粗自由体字上。
“所以,”舅把钢笔帽扣得咔嗒响,“从明天起,大婉负责文化街区的调研,大辅跟进数字孪生模型,大耿带施工队去新区打样,大杨对接环保局的碳排放评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从小爬树摸鱼的晚辈,“至于我,留在总部规划。”
大耿突然笑出声,烟盒在指间转得飞快:“舅,您这是把‘铁四角’拆成‘东南西北’啊?上周您还说要带我们啃下这个百年老厂改造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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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的规划图在废纸篓里。”舅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甲方今早追加了智能社区模块,你们四个各有专长,分头行动效率最高。”
大杨猛地站起来,椅腿刮擦地面的噪音刺得人耳膜疼:“可我们四个搭档五六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您现在让我们单打独斗——”
“是各司其职。”舅的手指在规划图上敲了敲,落点正是他们当年一起拍摄刻下名字的槟榔树下,“这个项目关系到你们明年的晋升名额,别像小时候玩泥巴似的黏在一起。”
大婉看着舅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那时舅还是个刚从设计院辞职的穷工程师,蹲在漏雨的工棚里教他们用铅笔勾勒梦想中的游乐场,说:“好的规划不是把人框在格式里,是让每个齿轮都找到自由的咬合方式。”
大婉在工坊遇见长相酷似外婆的人时,对方正用断了齿的梳给虎头鞋梳毛。“这针脚得顺着貉毛的生长方向走,”外婆把顶针往她手上套,“就像你们搞规划的,得顺着人心走,不能硬来,两只鹅换着法做总能打通舅的结构,药膳法,苦干法按顺序排,总能排到你们的善举。”
她想起昨天给舅发的调研初稿,被批“太理想化”——她写了三个通宵的老手艺人访谈,却被要求换成“网红打卡点流量预测模型”。手机震了震,是大辅发来的消息:“数字孪生系统崩溃了,甲方要的AR导览功能和老厂房的承重墙数据对不上,你那边有没有民国时期的建筑图纸?”
大婉翻遍档案馆的霉味卷宗时,大耿正在新区工地上跟钢筋较劲。他盯着图纸上大辅设计的“悬浮步道”,突然把安全帽砸在钢筋堆里:“这看着像科幻片,可地基承重根本撑不住!”对讲机里传来舅的声音:“按图纸施工,出问题我担着。”
而大杨在环保局的会议室里,对着碳排放超标报告发呆。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起大耿说的“先斩后奏”——施工队为了赶工期,偷偷用了未达标的保温材料。他给大耿打电话,听筒里却传来大辅的尖叫:“大杨!你快上本地论坛!有人爆料我们偷工减料!”
当晚的视频会议成了灾难现场。大耿骂大辅的模型是“空中楼阁”,大辅怼大杨的评是“纸上谈兵”,大杨指责大婉的调研“拖慢进度”,大婉摔了鼠标:“你们还记得项目启动会上,舅说要保留老厂的蒸汽机车头吗?现在它被拆成废铁运走了!”
屏幕突然暗下来,舅的脸浮现在中央,背景是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进度表显示,你们今天都没完成既定目标。”他的声音像结冷冽的水面,“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解决方案。”
大婉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电话那头是外婆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婉,快来工坊!拆迁队把我做虎头鞋的楦都扔出来了!”
她赶到时,大耿正叉着腰跟拆迁队对峙,安全帽上还沾着新区的水泥灰;大杨举着手机录像,镜头稳稳对准挖掘机的铁臂;大辅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木楦一个个塞进背包,动作小得像在捡易碎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