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弩车不停发射,每一箭都带走数条性命。
但萧珣的军队毕竟是大胤精锐,虽遭伏击,却未溃散。在萧珣的指挥下,他们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推。
日上三竿时,萧珣终于杀透中段伏兵,与后军先锋汇合。
“王爷!”后军主将李贲浑身浴血,单膝跪地,“末将来迟!”
“不迟。”萧珣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战场。
谷中已是尸横遍野。他的前锋折损近半,影卫也死伤百余。但苏瑾的伏兵同样伤亡惨重——那些藏兵洞已被他率军一一拔除,崖顶的弩车也因角度问题,无法射击谷道深处的目标。
“重整队列。”萧珣冷声道,“盾牌手在前,长枪手次之,弓弩手押后。我们一步一步推出去。”
“王爷,苏瑾在崖顶……”
“她若敢下来,本王便亲手斩了她。”萧珣眼中杀机凛冽,“若不敢,待我们出谷后,绕道上山,围歼她部。”
军令传下,残军迅速整队。盾牌层层叠叠,结成钢铁龟阵,缓缓向谷口推进。
苏瑾在崖顶看得心急如焚。
她没想到萧珣如此难缠,在如此劣势下还能稳住军心,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照这样下去,真可能被他冲出山谷。
“将军,他们的龟阵太硬,滚木擂石效果有限。”陈川急道,“是否让骑兵从侧翼出击?”
“不可。”苏瑾摇头,“谷道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反成靶子。”
她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决绝:“传令,所有将士随我下山,正面阻击。绝不能让萧珣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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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陈川大惊,“您是一军主帅,岂可亲涉险地?”
“主帅不赴死,将士谁肯用命?”苏瑾拔剑出鞘,“况且,我要亲手会会这位靖王殿下。”
她转身,对传令兵道:“发信号,让谷外埋伏的三千骑兵准备。若我们拦不住,便从后方袭扰,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陈川不解,“等谁?”
苏瑾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等一个……该来的人。”
号角长鸣。
崖顶伏兵如潮水般涌下山谷,与萧珣的龟阵撞在一起。刀剑相交的铿锵声、盾牌撞击的闷响、垂死的惨叫、愤怒的嘶吼,混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苏瑾一马当先,银甲在乱军中格外醒目。她手中长剑如游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无人是她一合之敌。
“苏瑾!”萧珣眼中寒光一闪,拍马迎上。
两军主将,终于正面交锋。
乌骓马与白龙驹交错而过,剑刃相击,火花迸溅。两人错马回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凛冽杀意。
“苏将军好剑法。”萧珣淡淡道,“可惜,跟错了人。”
“跟错人的是你。”苏瑾剑指萧珣,“陛下待你不薄,许你摄政之位,与你夫妻同心。可你呢?勾结外敌,毒杀发妻——萧珣,你还有半点人心吗?”
萧珣脸色一白,随即转为铁青:“你懂什么?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沈如晦一个女子,凭什么坐拥江山?她不过是仗着沈家余荫,仗着先帝那点愧疚……”
“住口!”苏瑾厉喝,“陛下能坐稳江山,靠的是她的才智、她的胆魄、她为民请命的心!而你,除了阴谋算计、背信弃义,还有什么?”
她催马再战:
“今日,我便替陛下清理门户!”
双剑再交,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两人都是当世高手,剑招精妙,内力激荡,周围三丈内无人敢近。
但萧珣毕竟肩上有伤,久战之下,动作渐滞。苏瑾看准破绽,一剑直刺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影二飞身扑来,用身体挡住这一剑。
长剑透胸而过。
“影二!”萧珣目眦欲裂。
影二口中涌出血沫,却死死抓住苏瑾的剑刃,嘶声道:“主子……快走……”
苏瑾拔剑,影二倒地气绝。
萧珣眼中血色翻涌,长剑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苏瑾。他不再防守,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时间竟逼得苏瑾连连后退。
“王爷!谷口将破!”李贲在远处高喊。
萧珣猛然醒悟——苏瑾是在拖住他,为谷外的骑兵争取时间。
他虚晃一剑,拨马便走:“全军听令!不顾伤亡,冲出谷口!”
军令如山,残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如困兽般扑向谷口防线。
苏瑾咬牙紧追,但萧珣的亲卫拼死阻拦,一时竟无法近身。
眼看谷口防线就要被冲破——
忽然,谷外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不是萧珣的后军,也不是苏瑾的伏兵。
而是一支玄甲禁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如黑色洪流般从官道方向滚滚而来。为首那面大旗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凤凰旗!
大胤天子仪仗!
谷中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愣地望向那面旗帜,望向旗帜下一身明黄戎装、金盔覆面的身影。
那身影策马缓缓而来,在谷口勒马,抬手,缓缓摘下金盔。
青丝如瀑倾泻,露出一张苍白却威严绝伦的脸。
眉如远山,眼似寒星,唇无血色,却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
沈如晦。
大胤女帝,沈如晦。
她还活着。
“陛……陛下?”苏瑾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颤抖。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苏瑾,参见陛下!”
谷中苏瑾部将士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参见陛下!”
声浪如潮。
萧珣的军队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主帅,看向那个刚才还说“陛下已崩”的靖王殿下。
萧珣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谷口那个身影,看着她苍白却挺直的脊梁,看着她那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想起慈宁宫那夜,她说:“萧珣,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当时答:“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从他在汤药里下毒那一刻起,从他与耶律宏密谋割让国土那一刻起,从他率军回京准备夺位那一刻起。
就再也回不去了。
“呵……”萧珣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好一个沈如晦,好一个假死脱身,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缓缓举起染血的长剑:
“众将士听令!”
残军骚动,却无人应声。
“本王再说一次——”萧珣声音转厉,“众将士听令!”
终于,李贲咬牙抱拳:“末将在!”
部分亲卫跟着响应:“在!”
小主,
但更多的人,却在犹豫。
他们可以跟着靖王清君侧,可以跟着他夺皇位,因为那时“陛下已崩”。可现在陛下就活生生站在那里,他们若再动手,便是真正的谋逆,九族当诛。
沈如晦静静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
“靖王萧珣,勾结契丹,许诺割让幽云十六州;暗中下毒,谋害朕之性命;伪造捷报,欺瞒朝野;今又率军回京,意图篡位。”
她的声音清越,在山谷间回荡,字字清晰:
“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她目光扫过萧珣麾下将士:
“然朕知,尔等多受蒙蔽,不知真相。现放下兵器者,朕恕其罪,仍为大胤将士。执迷不悟者——”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落,谷中一片哗然。
萧珣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沈如晦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瓦解他的军心。
“不要听她妖言惑众!”萧珣厉喝,“她若是真陛下,为何要假死?为何此刻才现身?这分明是苏瑾找来的替身,意图阻本王回京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