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毕,美妇取过一旁那顶缀满珠翠、流苏的凤冠,稳稳地戴在他头上。金玉相击,发出清脆又沉钝的声响。

“我的儿啊,”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悲喜,“过了今日,你便是夫家的人了。到了夫家,要 ‘晨昏定省,不可失仪’。”

她一边调整着凤冠的位置,一边继续叮嘱,语速平缓却不容置喙,““凡事以姑爷为先,‘慎言,慎行,慎独’……切记,‘多看,多听,少问’。”

美妇顿了顿,指尖掠过覃故的肩线,“要听话,凡事,多忍让。 婆婆的话,要顺着听,丈夫的意思,要贴着猜。”

“那宅子深,路也曲折,白日里也莫要乱走……”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 有些院子,久不住人,阴气重。”

“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莫要起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家是 ‘高门大户,规矩重’ ,与你以往的习性……不同。”说罢,美妇缓缓弯下腰凑近。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覃故的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不祥的凉意:“好好过日子,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同时,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覃故的小腹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那手在他腹上停留片刻,美妇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无论生下来的是什么,都是你命里的福分。要好好养着。”

铜镜昏黄的镜面,此时映照出稍远处一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暗色绸缎褂子的中年男人,面容隐在阴影里,坐姿笔挺,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在美妇说完之后,方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近前,与美妇并肩而立。

男人目光如炬落在覃故镜中的倒影上:“今日之后,你便是他家的人,‘生同衾,死同穴’。要尽心侍奉,绵延子嗣,‘不可忤逆,不可有怨’。” 他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这桩婚事,是祖上定下的,关乎两族颜面,‘休辱没了家门’。”

不知男人哪句话触动了一旁美妇的神经,美妇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中年男子立刻横眉扫去,眼中满是厌弃,厉声斥道:“哭什么?今日是咱们五个孩子的大喜之日,你莫要在此平添晦气!”

“吉时已至——!” 门外,喜婆尖利拔高的嗓音猛地刺穿厚厚的红绸帷幕,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锣鼓响、鞭炮鸣,一步踏金、二步踏银,三步踏入夫家门,从此平安顺遂、子孙绵长!有请……新娘……出阁……!”

一方厚重的红色盖头从天而降,彻底遮蔽了覃故的视线,将他与外界鲜艳而诡异的光景完全隔绝。

忽的,左右两旁伸出一双冰冷而僵硬的手,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座椅上直挺挺地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