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笑,只点了点头,把纸册往前递了递:“先生,您刚才……听见里面念的那篇文了么?”
学者脸色微变,回头看了眼门内,压低声音:“听见了。是今早新收的学生写的,拿来讨赏的。我已经让他重写。”
“可这话已经传出去了。”老李声音低,却清楚,“昨儿还有人问我,张将军是不是会腾云驾雾。今早又有人说他变黑虎巡营。再往后,怕是要说他钻地、分身、撒豆成兵了。”
学者沉默片刻,请他坐下。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背对着书院门。老李把纸册打开,一页页翻给他看:某年某月某日,张定远率部夜巡,遇雨,士卒衣湿,他命人烧姜汤,自己守岗至天明;某战之后,伤员缺药,他拆了自己棉袍里的絮填进绷带;火器试射炸膛,他亲自查验残件,与匠人彻夜商议改进……
“这些都是真事。”老李指着一条记录说,“我在三个村访过十一人,有当年抬过担架的,有分过粮的,有亲眼见他裹伤兵披风的。每一条我都记了出处,有的还盖着旧档房的印。”
学者一页页翻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他看得极慢,几乎逐字细读。末了,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我也查过。军档虽残,但嘉靖三十八年至四十五年的战报、抚台急件、火器监录,全无一句提及神通异术。戚帅奏折里称他‘勇而沉毅,识略过人’,巡按评语是‘治军严整,恤卒爱民’。没有一个字说他会飞、会变、会呼风唤雨。”
“可现在人人都信那个。”老李看着阶下蚂蚁爬过一道裂缝,“我昨儿讲分粮、巡夜、喝头汤,没人听。他们要听‘踏浪追敌’‘剑发光’‘召阴兵’。有人劝我,说得再玄些,铜钱才落得多。”
学者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这是我昨夜整理的,近十日听到的关于张将军的传言,共十七条。其中十二条涉及超自然能力,三条说他有秘传法宝,两条称他非人间之躯。最离奇的一条说,他死后魂魄不散,每逢海潮大涨,便骑鲸巡海,专捉逃亡倭寇。”
老李盯着那页纸,喉头动了动:“这要是传到史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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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怎么写?”学者接过话,“写他是个凡人,带着一群凡人,在泥里血里打出来的胜仗?还是写他是个神仙,靠法术平了倭患?若前者无人信,后者人人传,那真实的人,就真死了。”
两人静坐。风吹过台阶,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市集的叫卖声,孩子嬉闹,驴蹄敲地。生活照常,可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