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深秋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成都皇城内的喧嚣与凯旋的龙吟仍在空气中隐隐震颤,一个更为沉重、更为现实的难题,已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了蜀汉朝堂的基石——都江堰。
这座自李冰父子开凿以来,便滋养着整个成都平原、成就“天府之国”美誉的千古工程,历经百年风雨和近年战乱动荡的疏于维护,已是岌岌可危。鱼嘴分水堤坝多处渗漏、飞沙堰淤塞严重、宝瓶口引水不畅。去岁一场不大的秋汛,竟冲毁了灌县下游数十里田舍,今春若再遇大水,后果不堪设想。
修缮都江堰,迫在眉睫。然而,钱粮从何而来?
武乡侯府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诸葛亮端坐主位,深紫色的丞相袍服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新任尚书令蒋琬、新任侍中费祎以及几位益州大姓的代表分坐两侧。
主管财政的张裔捧着厚厚的账册,声音干涩地汇报着令人绝望的数字:“…府库空虚,夷陵、南中两场大战耗损殆尽,新铸‘汉兴通宝’虽稳了市价,但流通尚需时日,岁入锐减。先帝大丧、南征凯旋封赏、龙渊军扩编、南中都护府筹建…桩桩件件皆需巨资。眼下能动用的库银,不足修缮都江堰所需三成…”
费祎接着补充,语气焦灼:“丞相,时不我待啊!据司天监观测,今冬少雪,来年春汛恐比往年更猛!若鱼嘴主堤决口,成都平原膏腴之地将成泽国!届时,莫说支撑北伐,便是维系国本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亡国之危!
“诸位乡老,”诸葛亮将目光投向几位益州大族的代表,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都江堰关乎蜀中百万生民衣食,关乎社稷根本。值此危难之际,朝廷需仰赖诸位乡贤鼎力相助。按田亩、户等摊派工役钱粮,乃古之成例。不知诸位…”
“丞相!”成都李氏的代表,一位须发半白、面容精明的老者,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推诿,“非是我等不愿为朝廷分忧,实乃有心无力!近年战事频仍,加之前岁水患,各家庄园田亩亦是损失惨重,佃户流亡,收成大减。府库尚且空虚,我等小民之家,更是捉襟见肘啊!”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愁苦。
“是啊,丞相!”广汉王氏的代表也连忙附和,“摊派过重,恐激起民变!如今南中初定,益州民心不稳,当以安抚为上…” 这话隐隐带着威胁的意味,暗示益州本土派的不满情绪。
议事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蒋琬、费祎眉头紧锁,张裔、杨洪面露愤懑却又无可奈何。益州大族们低眉顺眼,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无形的抗拒和“要钱没有”的态度却弥漫在空气中。诸葛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那沉稳的节奏下,是翻涌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他深知这些大族在地方盘根错节,掌握着大量的土地、财富和隐户,哭穷不过是借口。但要强行摊派,在如今蜀汉国力虚弱、内部不稳的当口,确实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甚至被有心人利用,重演谯周之乱。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议事厅门口传来:
“哦?摊派过重,恐激起民变?”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刘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没有穿白日的玄色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关兴、张苞按剑侍立其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刘禅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秋风的凉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几位益州大族代表身上。
“参见陛下!” 厅内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刘禅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诸葛亮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相父,诸卿,不必多礼。朕方才去江边走了走,看了看那岷江水势。” 他开门见山,目光再次转向那些大族代表,“李翁方才说,摊派过重,恐激起民变?”
那李氏代表被他看得心头一凛,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老朽…老朽只是忧心地方…”
“忧心地方?”刘禅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打断了他,“朕倒觉得,诸位乡老真正忧心的,恐怕是自家的钱袋子吧?”
“陛下!”几个大族代表脸色一变,就要辩解。
“都江堰若溃!”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成都平原万顷良田尽成泽国!尔等坞堡庄园,难道能悬于水上?尔等粮仓财帛,难道不怕水浸虫蛀?届时,流离失所的,岂止是平民百姓?尔等积攒数代的基业,又能保住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小小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民变?民变从来不是因朝廷要修水利、保家园而起!民变,是因家园被毁,生路断绝,被逼无奈才揭竿而起!都江堰不修,春汛一来,才是真正的民变之源!亡国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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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益州大族代表们则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刘禅精准地戳穿了他们虚伪的“忧民”面具,直指核心——他们的根本利益同样与都江堰休戚相关!
“然,朝廷亦知民生艰难。”刘禅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带着更深的机锋,“强行摊派,确非上策。朕,有一策。”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诸葛亮:“相父,可还记得商君徙木立信之典故?”
诸葛亮何等人物,瞬间明白了刘禅的意图,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是说…?”
“不错!”刘禅朗声道,“效商君之法,徙木立信!朝廷不摊派,而募‘义捐’!”
“募捐?”众人面面相觑。
“正是!”刘禅走到户部尚书张裔面前,拿起他案上的空白奏疏和朱笔,“张卿,即刻拟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