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吃轮子活

他没有起身。

他坐在对面铺沿,左手还举着那份报纸,右手从报纸底下伸了出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去够桌角的烟灰缸。他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侯三指腕子的侧面,然后往上一挑、一拧。关节错位的脆响被火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盖过了大半,但侯三指本人听得清清楚楚。

侯三指的肩膀先是一沉,然后半边身子像是被断了电一样猛地软下去。他的手还搭在邦尼的皮包边沿上,但已经不能动了。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巴淌。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倒吸气声。

芬恩把报纸翻了一页,像没事人一样低头扫了一眼新闻标题,然后抬起眼皮,绿眼睛看着侯三指,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他商量晚饭吃什么:手伸进去容易,拿出来难。你自己抽出来,还是我帮你抽?

侯三指那半边身子麻得像被灌了铅水,手指头连动都动不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爷……您高抬贵手,我认栽……

芬恩这才慢慢松开手。侯三指的身体往后一缩,撞在走廊的壁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他扶着墙滑下去,蹲在过道里,右手还垂着,像一件挂不住的衣服。他用左手攥住右手腕,使劲搓了两下,搓得皮肤发红,但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像几根冻僵了的铁丝。

赵大墩在过道另一头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个子不高,但宽得像一堵墙,棉袄被肚子顶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走起路来像一只缓慢滚动的水桶。他本名叫赵大墩,但道上都管他叫油墩子,因为他挤车门的时候像一块涂了油的墩布,塞得进任何缝隙,谁也拦不住他。此刻他看见侯三指蹲在过道里,意识到不对,脚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芬恩从铺沿上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在膝弯处荡了一下。他打开隔间的门,左脚从军大衣底下不紧不慢地伸出去,靴尖勾住赵大墩的踝骨,往上一带。赵大墩还没反应过来,重心已经找不着了。他先是往前踉跄了半步,想抓住过道壁板上的扶手,手指刚搭到铁杆的边缘,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他的脸朝着过道的地毯摔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一袋面粉从半人高的地方被人扔了下来。地毯是深灰色的绒面,接住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鼻尖撞在硬地面的那一瞬间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芬恩蹲下来,不紧不慢地抽掉侯三指的鞋带,又抽掉赵大墩的鞋带,然后把两个人的手拧到背后,鞋带绕并起的大拇指两圈,打了个指扣——不打结,但越挣越紧。他把两个人并排靠在过道壁板边上,想了想,又抽掉两个人的腰带,把腰带挂在过道扶手的那根横杆上,另一端系在两个人的手腕上。两个人像两件晾在衣架上的旧外套,面对面挂在那儿,动弹不得。

孙聋子在车厢连接处听见了动静。他一直在望风,耳朵紧贴着隔板缝隙听里面的声响。他没听见喊叫——芬恩动手的时候没让人喊出来——但他听见了摔倒的闷响和鞋带被抽走时细碎的摩擦声。他的左耳是聋的,右耳还可以,隔着两层铁皮听不太真切,但他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对。

他刚要转身往硬座车厢方向退,后脖颈子就被一只手捏住了。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手指准确地扣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处,拇指按着颈动脉。他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四肢发软,动弹不得。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你猜我能不能一把捏死你?

孙聋子的冷汗像黄豆一样往下滚,顺着耳后淌进领口,把棉袄的领子洇湿了一小片。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铁皮:能……爷,您别冲动,我认栽,别脏了您的手……

他早年也是干下手的,在徐州站被车警逮住过,一棍子,左耳就废了。那一棍子差点把他的命也搭进去,从那以后他就不再伸手了,只望风。他太知道字的写法了,也知道有些人捏住你的时候不会跟你讲道理。

小主,

马小栓在硬座车厢的角落蹲着,他是刘德厚的远房侄子,豫东农村出来的,跑得快,腿脚利索。他看见孙聋子从连接处走进来,板着脸,耷拉着嘴角,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乱转,一副想跑但不知道怎么跑的德行。

马小栓刚要开口问聋叔怎么了,就看见孙聋子身后闪出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老头儿,绿眼睛,白头发,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路过一样。

马小栓的反应倒是快——他蹭地站起来,手已经从棉袄底下伸出来,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方才从各车厢顺来的零钱和小件。他想从硬座车厢的另一头挤出去,但车厢里人太多了,过道被行李和人腿塞得满满当当。他刚迈了两步就被一个人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布包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旁边一个老太太的菜篮子里。

芬恩没有追他。他就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马小栓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一样在人群里东躲西闪,直到他撞上了坐在过道口抽烟的楚河。

他是回北京接任命的。楚中天说楚岱和楚岳已经去单位报道了,外贸部那边需要他自己去做个汇报,跟领导见一面。

楚河正在靠着椅背发呆。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慌慌张张地从硬座车厢那边挤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膝盖上。楚河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一捞,正好攥住了那人的棉袄袖子。马小栓挣了两下没挣开,棉袄的袖子被楚河攥得像一把拧紧的湿毛巾。

芬恩从他身后慢慢走过来,拍了拍楚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完了热闹的悠闲:行了,带他去过道里跟那俩一块挂着。

楚河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过道里已经挂了两个人,鞋带系着手腕,腰带挂在扶手上,面对面坐在过道地毯上,像两只被人翻过来的甲虫。芬恩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朝硬座车厢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一条大鱼没上岸。

刘德厚一直坐在硬座车厢的中段靠窗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河南日报》。他从头到尾目睹了过程——从侯三指被捏住手腕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一趟白跑了。他做这行做了三十年,从没栽过,因为他有个规矩:绝不亲自出手,永远只坐在远处看。他看人只看一眼,那一眼准得像开了光,被道上的人叫作一眼佛,意思是像佛一样坐在那儿,下面的众生在干什么他全看在眼里,却从来不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