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吃轮子活

此刻他看见芬恩从那头穿过车厢走过来,像一尊会移动的塔,沿途的旅客自动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看见那件军大衣在拥挤的车厢里晃动着向前,绿眼睛远远地锁定了自己这一桌。

刘德厚把手里的报纸折好,塞回棉袄内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腿上蹭到的灰,冲迎面走来的芬恩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对一个老同行行礼。他的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既不显得卑微,也足够表达我服了的意思。

芬恩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把烟叼在嘴角,看着刘德厚,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车厢里的嘈杂声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变得模糊起来,像隔了一层水。

刘德厚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摊开——这是道上认栽的手势,表示我没藏刀也没藏针。他抬起眼皮,看着对面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头,绿眼睛白头发,抽烟的姿态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从容。

大爷,晚辈不懂事。您老哪的?

芬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被车窗外漏进的风吹散了一半。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洪门,李富明。

刘德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跟洪门有交情,是因为他做了三十年这行,听过太多江湖上的边角料。这个名字不常出现在报纸上,但出现在道上某些老一辈人的闲聊里,每次出现都带着几段说不太清但又没人怀疑的故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说:好,我认栽。

芬恩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他:你也别紧张。这条线上我不常走,但既然碰上了,总得把规矩立一立。他指了指过道方向,你的人都在那儿挂着,鞋带解了就能走。

刘德厚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也没有求饶。芬恩站起来,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朝刘德厚摆了摆:石家庄到保定的荣头儿叫啥?

火车在正定站短暂停靠的时候,石家庄那伙人上车了。

他们跟郑州帮不是一伙的——石家庄这边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姓马,道上人称,因为胳膊长腿也长,站直的时候像一根竹竿晾在衣架上。他带着四个手下,都是清一色的本地口音,穿灰布棉袄,戴藏青色帽子,一上车就分散坐进了硬座车厢的不同位置,各自低着头像在打盹,但目光一直在旅客的衣兜和行李之间来回扫。

小主,

芬恩站在软卧隔间的门框边,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车厢,在他的军大衣上落下一道明亮的斜纹。他没急着动。他先认清了哪个是马竿——那个胳膊最长、坐姿最松弛的人。他又辨认了一下马竿的四个手下的位置,然后等火车过了正定站,才推开通往硬座的隔门。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他直接穿过两节车厢,步伐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走到马竿坐的那一排座位旁边。

马竿的反应比刘德厚快很多。他的眼神在芬恩走近时就已经变了,从我在打盹切换成了来者不善只用了不到一秒。他正准备开口招呼离他最近的那个手下,芬恩已经近身了。军大衣的领口先晃了一下,然后一只穿着粗布棉鞋的脚踩上了马竿对面那张空座位的边缘,借力一蹬,整个人上半身越过椅背,手掌按住马竿的肩膀往下一压。

马竿的身体被压得往座椅里缩了半寸,他想站起来,但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是钉死在那儿一样动弹不得。他扭了一下腰想挣开,芬恩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肘,往上一抬——关节被反锁的酸麻感顺着整条手臂窜上来,马竿的嘴张了一下,没喊出声来。

接下来的过程跟郑州那伙如出一辙,只是顺序不同。芬恩先把马竿从座位上拎出来,军大衣的衣摆在那排座位之间扫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把剩下四个人从硬座车厢的不同角落拎到软卧过道里。他从每个人的鞋带开始解,解完之后依次拴到过道另一侧的扶手上,打了同样的指扣,拉了同样的腰带。

到保定站的时候,软卧过道两侧已经挂了十个——左边五个郑州帮,右边五个石家庄帮,面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像两排被人从衣架上取下来还没来得及叠好的旧外套。侯三指的右手还是麻的,他靠在壁板上,侧过头去看对面那个不认识的同行,对方也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目光,谁都没说话。赵大墩的鼻子还在渗血,他用肩膀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暗红色的斜杠。

乘务员在过道那头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两边挂着的十个男人,又看了看芬恩。芬恩正坐在软卧隔间门口抽第五根烟,绿眼睛平静地看着乘务员,像是展览的保安在等观众提问。乘务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低头快步走过去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比平时快了两倍。

邦尼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了。她推开隔间的门,揉了揉眼睛,先是看见过道两侧挂着的十个人,然后又看见芬恩坐在门口抽烟,嘴角翘着,像是在心里默数什么。邦尼没有问,只是叹了口气,把隔间的门关上了。

火车过了保定之后继续往北开,车窗外的华北平原在薄雾中慢慢铺展开来,灰褐色的田垄和成排的白杨树交替着从视野里滑过。芬恩坐在软卧隔间的窗边,手里端着邦尼倒的一杯热茶,隔着玻璃看外面一掠而过的风景,没有再往硬座那边溜达。

邦尼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毛毯盖在膝盖上。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咔哒声均匀地响着,像一首从不停歇的旧曲子。邦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过道那几个人……你打算把他们挂那儿多久?

芬恩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绿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垄:到北京的工夫。不算太久。

邦尼摇了摇头,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重新靠进座椅里,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