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儿来接您了”

最前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站起身，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米酒。她走到林铁山马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将军……老身……老身的儿子，在不在……在不在车上？”

林铁山下马，扶住老妇人：“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王石头……幽州蓟县人……去年刚进的边军……”老妇人哽咽着，“他说，等打完仗就回来，给老身盖新房子……”

林铁山闭上眼。

他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三万阵亡将士的名册，他已经背下来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籍贯，每一个战死的日子。

“王石头，”他轻声说，“幽州蓟县人，年十九，景和十七年九月廿六，战殁于雁门关西城墙。遗体已火化，骨灰罐编号：甲戌七二六。”

老妇人手中的碗“哐当”落地。

她踉跄后退，被身后的百姓扶住。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林铁山转身，走到一辆马车前。他在密密麻麻的骨灰罐中准确找出编号甲戌七二六的那个，双手捧起，走回老妇人面前。

“老人家，”他将骨灰罐递过去，“您儿子，回家了。”

老妇人颤抖着接过陶罐，紧紧抱在怀里。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罐身，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砸在陶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百姓默默让开一条路。

林铁山重新上马，带着队伍，缓缓从跪拜的百姓中间穿过。每经过一人，就有人抬头，报出一个名字，一个籍贯。林铁山便准确说出对应的骨灰罐编号，让士兵将罐子取出，交给家属。

三万人的队伍，三万次的辨认和交接。

天色渐暗，火把逐一点亮。火光中，一个个骨灰罐被亲人接过，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但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沉默的泪水，和一声声压抑的“谢谢将军”。

林铁山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心口的龙心晶在剧烈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辨认、报编号、交接的过程。

直到最后一个骨灰罐被领走。

官道上，只剩下他和身后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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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百姓，依旧跪在地上，对着远去的骨灰罐磕头。

林铁山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前进。

“将军！”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回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扑通跪在他马前。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我爹……我爹也战死了！但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少年声音颤抖，“他叫李大山，也是幽州人……求将军告诉我，我爹的骨灰……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