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了一晃,笔尖在纸上拖出半寸墨痕。苏桐搁下笔,指尖按了按发酸的腕骨。窗外铜铃又响,风穿廊过,声如裂帛。
宫人疾步进来,捧着一叠奏本,脸色发紧:“礼部侍郎周崇礼联名二十三位官员,上《请废新学疏》,已递御前。”
她没起身,只问:“几时了?”
“寅时三刻。”
她点头。这么早,是怕她先入宫陈情。这份急,恰恰说明他们怕了。
她起身换衣,素银抹额压住青丝,外罩深紫织金长裙。不是宫妃,不是女官,是镇国长公主。她要以这个身份,站上御前。
御书房内,玄烨宸正看那道奏疏,眉心拧着。周崇礼立在下首,袍袖紧束,声如金石:“新式学堂不读四书五经,专授算术格物,是弃圣贤之道而趋机巧之术。女子登台讲学,更乱纲常之序。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士林何安?”
玄烨宸抬眼:“苏桐,你听到了?”
她上前,行礼,不辩,只道:“臣请呈三册文书。”
“哪三册?”
“西坊、大兴、昌平三县学堂修缮进度册、报名册、课程纲要。”
周崇礼冷笑:“细务而已,何足论国策?”
她不看他,只对皇帝道:“陛下若不信,可翻报名册。百二十七人,六十三人出自佃户,二十一人父兄为役夫。他们不读《论语》,但要种地、修渠、纳粮。若连算术不识,赋税如何不误?若不知律法,冤屈如何得申?”
玄烨宸翻开报名册,手指停在一行名字上:“陈三斤——父为挑夫,母织麻布。”
“是。”她说,“他试算术时,算出一亩地需水三担半,差役不信,重测,分毫不差。他没读过《中庸》,但他知道水多伤苗,水少枯根。”
周崇礼冷声道:“小民知术,岂能称才?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岂可教人以器,而忘仁义?”
“君子不器。”她接得极稳,“但天下之器,需君子掌之。《周易》有言:‘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周侍郎,水车是器,可解旱灾;量具是器,可定田亩;律条是器,可断是非。若君子不屑掌器,百姓何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