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窑小木屋里的灰尘味很重,混杂着霉烂的木头和干草的气味。赵煜坐在那张歪腿桌子前,借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天光,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琉璃板。
他的左手始终按在腰肋间的伤口上——伤药葫芦的粉末确实有效,敷上去之后那股灼热的胀痛感消退了不少,血也止住了。但伤口深处那种钝痛还在,像有根锈钉子埋在肉里,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到。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保持半靠的姿势,用右手翻阅。
桌面上已经摊开了十几块琉璃板。这些板子记录的内容五花八门:实验数据、样本观察、能量读数、失败分析……有些内容重复,有些则提供了新的细节。
赵煜的目光停留在一块记录着“蚀力扩散模型”的板子上。
板子上画着一张简图,标注着星陨之墟内部各个区域的能量浓度。核心区(主熔炉所在)能量最高,向外辐射递减。但图上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那些是“能量泄漏通道”,蚀力通过这些通道渗透到地表,污染土壤、水源,影响动植物。
其中一个红圈的位置,赵煜很熟悉。
黑山。
那个他们逃出来的地方,那个王校尉被蚀力侵蚀、守山人几乎全灭的地方。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天启九年冬,熔炉抑制场失效后,此处泄漏加剧,预计百年内将形成稳定污染区。】
百年。
现在正好百年。
赵煜放下这块板子,又拿起另一块。这块记录的是“星核碎片特性分析”,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碎片非完整星核,仅为核心崩解后最大残片,直径约三寸,不规则多面体。】
【常态下呈暗金色,表面有星点状微光流动。】
【接触活体组织后,会自发释放‘星纹共鸣波’,频率因人而异。共鸣度高于七成者,体表将生成永久性星纹印记;低于三成者,细胞将在十二时辰内崩解。】
【碎片本身具微弱意识倾向(存疑),会主动选择共鸣者。】
【警告:碎片能量极不稳定,需通过‘三重复合法阵’(星纹石髓基底、蚀力缓冲层、活体精神链接)方能安全使用。当前仅完成前两层,第三层实验……全部失败。】
赵煜反复看了这段话几遍。
碎片有意识?会自己选人?
他下意识地又撩起左袖。晨光下,那道银灰色的星纹痕迹比刚才更清晰了些,纹理向周围延伸了约半寸,像树根的须。
这就是共鸣印记?
如果碎片真的会选人,那它选中了谁?周衡?还是……他?
赵煜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些没用,他们离碎片远着呢,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把证据送出去。
他继续翻看。
大部分琉璃板记录的都是技术细节,但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人事相关的信息。比如有一块板子上记录着“项目资金调度”,提到了几个名字:兵部尚书萧铁骊(拨款五万两)、钦天监正使陆文渊(提供星象测算)、内卫府副统领刘镇(负责样本押运和安全)。
这些人的后裔,现在还在朝中吗?
赵煜努力回忆自己在皇宫里听过的那些朝臣名字。兵部尚书现在姓孙,不是萧。钦天监正使好像是个姓陈的老头子。内卫府……现在叫皇城司,统领是高顺——那个正在全力搜捕他的人。
不,不对。
高顺是羽林卫卫尉,皇城司统领是另一个人,姓……姓什么来着?赵煜皱了皱眉,发现自己对朝堂人事的了解其实很有限。他当皇子那会儿,心思全在如何自保上,根本没精力去记那些复杂的官职和名字。
看来得靠陈副将那边的情报了——如果夜枭他们成功联系上的话。
想到夜枭,赵煜心里一紧。今天是冬月二十二日,距离约定的十日之限(冬月二十五)只剩三天。夜枭和落月应该已经到了白马驿,但接头顺利吗?陈副将的人信得过吗?会不会是陷阱?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赵煜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他放下琉璃板,揉了揉太阳穴。
屋子另一头,疤子躺在破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了些。小顺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赵煜开口。
小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啊?十三……十三爷?”
“你跟着周衡多久了?”赵煜问。
小顺犹豫了一下:“两……两年多。我是襄州本地人,家里穷,听说周大人招护卫,给的银子多,就去了。”
“周衡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朝廷里的?”
小顺摇摇头:“这我不清楚。周大人见客都在内院,我们这些护卫只能在外围守着。不过……我见过几次,有些客人穿得很体面,像是官老爷,坐的马车都有家徽。但具体是谁,我不认得。”
“周衡在襄州有宅子?”
“有,城东最大的那个‘周园’就是。但他很少住那儿,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说是做生意,但具体做啥我们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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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煜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这次进星陨之墟,除了找星核碎片,还有别的任务吗?”
小顺想了想:“王头儿提过一句,说要是找到‘调控中枢’,得把里面的‘控制核心’拆下来带回去。但具体是啥,我不知道。”
控制核心。
赵煜想起了那块金色的、刻着纹路的石板——上古卷轴5里出来的那玩意儿,现在还在地穴外队友手里。那东西会不会就是控制核心?
如果是,周衡要它干什么?重启熔炉?还是控制别的什么东西?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一个都没有。
赵煜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墙上。腰肋处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摸出伤药葫芦,拔掉木塞,往嘴里倒了约莫半口量的药粉——这是今天第二次用了,按说明一天只能用半口,但他实在疼得厉害。
药粉下肚,那股清凉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全身。疼痛确实缓解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疲惫感,眼皮开始发沉。
不能睡。
赵煜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得等胡四回来,得知道外面的情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正中,又向西偏斜。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疤子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但没醒。小顺后来实在撑不住,靠着墙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煜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门口,手里攥着那柄已经扭曲的攀爬斧。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赵煜立刻握紧斧柄。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胡四那张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探了进来,看见赵煜还醒着,他松了口气,闪身进屋,反手把门掩上。
“怎么样?”赵煜问。
胡四走到桌边,抓起一个皮囊灌了几大口水,这才抹了抹嘴,低声说:“摸清楚了。咱们现在在黑风岭西南坡,离这儿最近的是下溪村,往南走大概五里。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以打猎和烧炭为生。”
“有官兵吗?”
“没看见穿官服的。但我躲在林子里观察了一会儿,看见两个骑马的从村子外面那条土路上过去,穿着便衣,但马是好马,鞍具也整齐,不像普通百姓。”胡四顿了顿,“他们在村口停了停,跟一个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往东去了。”
“问的什么?”
“听不清,隔得远。但那老头指了指黑风岭的方向——就是咱们这边。”
赵煜的心沉了下去。